路过红姐超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小满提着布兜子，仰头冲柜台里头的红姐脆生生喊了一嗓子，红姐也笑着跟在她身后。
“我看你今天也买了不少东西，怎么还到超市来？还有什么想买的吗？”
小满乖巧的点了点头。
“有的有的，村长爷爷特意吩咐我今天来多买一点。”
说完，小满就迈起小腿向里面跑去，走到刀具区才停下来。
目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的。
红姐也跟着她的身影过来了。
疑惑的问道：“你之前不都买了好几次刀了吗？怎么还要？你们那这么缺刀吗？”
小满的视线黏在西瓜刀上。
刃身狭长，泛着冷白的光，整整齐齐就剩最后几把了。
越看越满意。
“婶婶，”小满踮起脚，小手扒着柜台沿儿，仰着脸问。
“这种长长的刀，往后还能再多进点不？我们……很需要。能不能先把这把拿下来给我？”
红姐愣了愣。
她低头看着眼前才到自己腰这儿的小不点儿，踮着脚伸手去够那个西瓜呢，可把她吓一跳。
立马抱住她，往后了一点点。
“这些刀都很锋利的，别乱动，我来取。”
说完伸手就把挂在上面的那几个西瓜刀全部取了下来，不过没递给小满，而是蹲下身来看着她。
“这是西瓜刀啊，”她缓了缓神，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就切个西瓜使的，切别的，使不上劲，也不好用。你真要这个？你们村之前不是买了好多菜刀了吗？怎么还要买这个？”
“要买。”小满点得认真。
“村长爷爷说了，多备几把刀。万一有坏人过来，咱们好护着自个儿。这个长长的，比菜刀顺手多啦。之前买的那些刀被叔叔们带出去了，村里面没几个了。”
红姐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僵住了。
小飞和程明对视一眼，空气里那点松弛劲儿瞬间没了。
程明两步跨过去，伸手把小满手里的长刀接过来搁回筐里，小飞也赶紧凑上前，半揽着孩子往门口带。
“阿姨，您别往心里去，小孩子瞎说的，哪能真拿刀打人呢。”小飞干笑着打圆场。
“天不早了，我们这就送她回去。”
话音没落，俩大小伙子已经哼哧哼哧把小满刚才买的东西都装好，付了钱，推着推车，拉着小满就走了。
等拐进僻静的小巷，确认没什么人了，小飞才停下来。
他蹲下身，视线平齐小满的眼睛，手掌郑重地按上小满单薄的肩膀。
小飞声音压得很低很软：“小满，听哥哥说，我们这里跟你们村子不一样。在这儿，不能随便拎着刀出去，更不能攒一堆刀在家里，那是要惹大麻烦的。你要是真缺用的，哥哥从网上给你买，别再往红姨的超市里跑了，买太多会让人起疑心的。”
说着停顿了一下，又艰难的开口：“……你们那儿，现在很乱吗？”
小满垂着眼，点了点头。
“嗯。很乱。”
一阵微风轻轻的吹过，带着一丝丝的凉意，吹起小满额头前的发丝。
小满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慢慢收紧，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回来的：“叔叔说，外头早就断水了，粮也吃空了……开始吃人了。就是之前来我们村打劫的那些坏人。他们吃……小满，小满……”
话到这里就接不下去了。
孩子的眼眶先是一圈泛白，接着就红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一声一声。
小飞整个人都慌了。
他猛地把小满揽进怀里，粗糙的掌心笨拙地去揩孩子脸上的水，越擦越多，反倒把小满蹭得鼻尖通红。
“哎，别哭，小满，别哭啊……怎么了这是，跟哥说，慢慢说。”
小满把脸埋在他胸口，抽噎着仰起头：“哥哥，那些坏人吃过人了，就不算人了呀……所以小满才说……说要把他们都杀掉……小满是不是坏孩子呀？”
他揪住小飞衣襟的手指在发抖。
“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了？不跟我玩了？”
程明吓得腿一软，小飞也僵着，搂孩子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巷子里只剩小满细细碎碎的哭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可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掀翻了。
巨浪一层叠一层地撞，撞得人连呼吸都发沉。
他们从前翻史书，总以为五代十国的乱，不过是纸上几行干瘪的字。“人相食”“州县墟里”。
可真当这些从书页里漏出来的东西，蹲在自己怀里掉眼泪的时候，他们才猛然意识到。
他们从来没真正想过，那个年代活生生就是这副模样。
历史从来都比课本写的更沉，也更脏。
小飞把小满箍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孩子毛茸茸的头顶，声音哑得不像话：“没有。小满不是坏孩子。你做得对。”他顿了顿，像是在咽下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些吃人的东西，早就不能叫人了。不除了他们，你们村就守不住，放了他们，往后还要祸害别处的人……一了百了，哥哥懂你。”
他粗糙的手掌一下下顺着小满的后背：“别哭了。哥哥永远不会不要你。还缺什么，都跟我说，能置办的，我们替你们弄齐。”
程明靠在墙根，没插话，沉沉地点了下头。
小满听见这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忽然就咧开嘴笑了，笑得鼻头还红着。
“那我会努力赚钱还你的，不白让小飞哥哥花钱。”
她松开小飞的衣襟，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自己的背包。
“天不早啦，我得回去了。”
“嗯。”
等他们再并肩走到巷口，回头一望。
巷子里空荡荡的，微风轻轻的卷起，地上的塑料袋飞了一阵。
程明盯着那截空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她应该……就是穿越过来的。”
小飞沉重的点了点头。
“对，早在第一次见到小满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小满那边的生活恐怕比咱们想象中的更加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