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低头看着那张稚气的小脸，鼻子更酸了。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桑树苗小心地交到左手，腾出右手去摸了摸小满的头发。
“爷爷不难过。”他声音有点哑，“爷爷是高兴。能有几棵绿树种在村子里，这就是希望的象征，爷爷不难过。我们也不能太贪心了。这个奖励很好了。”
他想起从前。
那时候村里人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冬天连件完整的棉袄都没有，补丁摞补丁，风一吹跟纸片似的哗啦啦响。
哪像现在，好歹能吃饱饭，身上有件像样的衣裳，孩子们脸上也有了血色。
是他太贪心了。
人家能给的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他倒好，还嫌不够神奇、不够神异。
吴大仁呀，你活了这大半辈子，怎么反倒不如个孩子知足？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袖子抹了抹眼角，转过身来。
“好了。”他朝小满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闷。
“你快回屋去歇歇吧。这两样东西你先收起来，我们商量商量把树种在哪里，到时候再拿出来，行吗？”
小满乖巧地点了点头。
“可以。”
小丫头小手一挥，那棵绿莹莹的桑树苗和拇指大的瓷瓶就像被什么吸走了似的，倏地不见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桑叶的清苦气。
“去吧去吧。”村长笑着催她。
小满应了一声，拉着小伙伴的手，一溜烟钻进屋里去了。
院门轻轻合上，院子里只剩下了几个大人。
吴秀才拢了拢袖子，凑到村长跟前，压低了声音：“老哥，这十棵桑树可不一样，得宝贝着种。你说说，种哪儿合适？”
村长摸着下巴，眯起眼望向村西头。
“院子里肯定不行，挤不下十棵。得找个地方，既能照着太阳，又得方便浇水，虽说耐旱，到底还是得伺候着。”
“要不种在打谷场上？地方倒是宽绰。”有人提议。
“不行不行，那地方太敞了，牲口乱跑，万一踩了苗怎么办？”另一个摇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半天，倒让村长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他一拍大腿。
“西边！我家家西边那片空地！”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片地势高，向阳，土虽说薄了点，但胜在地方敞亮，足足有两三亩见方。
种十棵桑树绰绰有余，还能留出走路的间隙。
“好地方！”吴秀才眼睛一亮，“再沿着地边垒一圈院墙，围起来，既挡牲口，也防着外人乱闯。”
村长点了点头，目光却没从那片空地上收回来。
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趁着这回，咱们给小满再起一座房子。”
旁边几个人愣了一下。
“小满总住在你家也不是个长久法子。”吴秀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捋着胡子慢慢说。
“那小丫头现在可是不一样了，毕竟身负使命，总是寄人篱下也不好，确实得有个自己的屋子了。我赞成，咱们给她盖间屋子吧，最好盖间更好的青砖瓦房。”
村长没吭声，只是看着西边那片空地，像已经看见了什么。
“让小满在村里也有自己的屋子。有了房才有归属感。”他声音不大，却说得稳当。
“桑树种在院子里，房子盖在树旁边。往后这就是她的根了，至于青砖瓦房恐怕是难了。如今外面乱了，咱也买不到东西了。”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黄土的腥气。
村长吸了吸鼻子，像是已经闻到了桑叶的清苦味儿。
吴秀才想了想说道：“咱们这边没有了，小满在那边应该能买得到吧，要不回头让她在那边问问？”
“这……”
犹豫了半晌，他才拿定主意似的才开口了。
“等晚饭的时候跟她说。让她在那边……悠着点打听。你想好让她怎么问，别让小满没头脑地乱问，一问三不知，反倒惹人生疑。”
吴秀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完了正要散。
小满又从屋里钻出来了。
小丫头跑得急，额头上还带着汗，她跑到吴秀才跟前，仰着脸。
“吴爷爷！”
吴秀才正整理袖子，闻声应道：“唉，什么事呀？慢点跑，又不急。”
小满站稳了，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没什么大事。就是程明哥哥他可喜欢那些铜钱了，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古董字画之类的。”
她歪了歪脑袋，学着大人的口气说：“我说咱们村子里边没有那些东西，唯一能识字会写字的，就是吴爷爷你了。我说吴爷爷写的字、画的画也漂亮着呢！”
小满说得眉飞色舞，末了还补了一句：“程明哥哥让我明天带一点过去给他瞧瞧。吴爷爷，你那边还有吗？”
吴秀才愣住了。
他那只正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眨了两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字画？
有人要他的字画？
吴秀才活了这大半辈子，写字作画不过是闲来消遣，村里人办红白喜事请他写个对联、画个喜鹊登梅，那都是邻里情分，谁真当他是个人物了？
他心里一热，又觉得不踏实。
“我的呀……”吴秀才讪讪地笑了一声，手从胡子上放下来，在衣摆上蹭了蹭。
“我一个穷酸老秀才，又不出名，恐怕人家也看不上。写几个字罢了，算不得什么。”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我那儿倒有一幅字，不是我的，是书法大家的临摹帖，早年我花了三百文钱买来的，一直当宝贝收着。回头我给你装上，你一并带过去。”
小满在后面追着喊：“吴爷爷，你的也要装上！你的字也好看！”
吴秀才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半晌，眼眶有些发红，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行行行。”他连说了三个行，声音里带着点鼻音，“都装上，都装上。”
小满得了准话，心满意足地“哎”了一声，又蹦回屋里去了。
门合上，吴秀才还站在原地没动。
村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吴秀才吸了吸鼻子，低声道：“老哥，你说……我这字，真有人看得上？”
村长笑了：“小满都说了，比书法大家还好看。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孩子？”
吴秀才被这一噎，胡子又翘了起来，这回是乐的。
“去去去，谁信不过你了。”他摆了摆手，脚步却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