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瞅瞅，小满今天又买回来的这么多肉，虽然是猪下水，但是人家那边洗可干净了，还买了卤料，做出来可香了，搁以前谁家敢这么敞开了吃？顿顿白面馍馍，隔三差五还能炖锅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咱这日子从前哪里敢想过呀。”
这话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塘里。
没人接腔，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那种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人才有的表情，嘴角带着笑，眼底却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确实。
要是搁以前，谁能想象这样的光景？那时候能扒拉出一碗掺了糠的糊糊填肚子就不错了，冬天裹着打补丁的破褥子缩在炕角，冻得睡不着还得起来劈柴。
现在倒好，棉被是新的，米面是足的，锅里炖着肉，窗户外头再冷，屋里也是暖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蹲在物资旁边，粗糙的手掌摩挲着米袋子的塑料封口，半晌嘟囔了一句。
“是啊，那时候……能吃口饱饭都不错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风没把它吹散。所有人都听见了。
村长没再说话，只是走过去，拍了拍老汉的肩膀。
棉被褥子四件套，当场就发了下去。
村长站在台阶上喊了一嗓子，各家各户按人领，一床被、一床褥、一套床单被套，一个都不落。
领到的人抱着东西往家走，胳膊肘夹着，下巴颏压着，生怕路上蹭脏了。
剩下的米面粮油全收进仓库。
小满没在人群里凑热闹。她一扭身跑到推车边上，蹲下来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里面是一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土鸡，脑袋缩在翅膀底下，还有一包红枣、一包桂圆、一块生姜，还有一根山药。都是她一路上挑了又挑的。
她两只小手提着袋子，小胳膊绷得直直的，一路小跑到了六婶子跟前。
“六婶婶，这个是专门留给你们的！你把这个拿回去给嫂嫂炖了补补。”
袋子往六婶子手里一塞，小满仰着脸，鼻尖上还挂着刚才跑出来的细汗。
六婶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那袋子重的她差点没接住。
“这……这怎么能行呢？”六婶子的声音有点颤，“我们怎么能单独要村里面的东西呢？还是回头煮了大家一起吃吧。”
她要把袋子往回推，小满却往后一退，两只手叉在腰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小满说得斩钉截铁，“这个是单独给你们买的。嫂嫂现在还怀着孩子呢，得多补补。”
她伸出小手指，一样一样地点过去。
“这里面的红枣我都是挑最贵的买的，你摸摸，肉厚得很。还有这个桂圆…”她踮起脚尖把袋子口扒开给六婶子看。
“你看这个成色，再多放点生姜，山药也放些。一定要让嫂嫂养好。
六婶子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丫头，眼睛红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村长走过来，轻轻地摸了摸小满的头，然后看向了六婶子。
“六子娘收着吧，这是你们应得的，六子是为村里边牺牲的，村里边养着你们一家也是应该的，好好给你儿媳妇补补，平安地把孩子生。”
村长这话一出，六婶子眼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不停地往下流。
“村长……”
“别担心，凡事都有村里担着呢。小满也是记挂你们的。把东西收好，赶紧回去吧。”
半晌，她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小满的肩膀，另一只手把袋子攥紧了。
“好……好。婶子替你嫂嫂谢谢你。“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塑料袋窸窣响。
小满被六婶子搂着，也没挣，就那么乖乖地站着，脸上又露出了那口白牙。
中午的卤下水可香了，大铁锅支在院子里，热气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猪大肠猪肝、猪肺、猪头卤得透亮，切成段儿往白菜粉条里一炖，油汤裹着粉条，吸溜一口滑溜溜地往嗓子眼里钻。
一锅炖出来，香味飘得老远，所有人都蹲在墙根底下不走了。
每人碗里舀上满满一勺，底下是吸饱了汤汁的粉条，上面盖着几块颤巍巍的卤下水，再配一个白面饼子、一个玉米面饼子。
白面饼子暄腾，玉米面的粗粝，一口软一口香，换着吃，怎么都不腻。
刘大富蹲在台阶上，碗端在手里，筷子扒拉得飞快，嘴角挂着油花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他吃得满嘴香，那碗端在手上都舍不得放下来，舔了舔嘴唇，拿饼子把碗底的油汤都蘸干净了。
“唉……”他打了个饱嗝，拿手背擦了擦嘴。
“也不知道老大他们什么时候回来。这日子过得实在是太美了，顿顿都能吃上白面，还有肉有菜的，香死了。希望他们赶紧回来吧。“
旁边一个小伙子也搁下筷子，拿碗沿磕了磕牙缝里卡着的一根粉条，跟着叹了口气。
“就是，我还等着我姥娘来呢。这日子想想做梦都能笑醒。”
两人感叹完，对视一眼，又端起碗，呼噜噜地扒拉起来。风卷残云，碗底很快就见了天。
刘大富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等他们回来，还得再炖一锅。”
……
此时，被他们惦记的朱明等人，千辛万苦地走了一路。
赵二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这世道真是不太平了，一个个跟疯了一样，要不是咱们手上有东西，恐怕都难走了。”
要不是手上的东西厉害，恐怕他们连人带马都得交代在这儿。
朱明接过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水，又把杯子递给下一个人。
“接下来全力赶路，少做休息了。”
众人的神色一紧，收起东西又继续赶路。
越往家的方向走，情况能好点，但是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水位逐渐的下降。
就连天元城这种大城，吃水都紧巴巴的，每天都只能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