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元正收到消息时，正坐在书房里翻看文书。听完禀报，他反而笑了一声：“来了。”
这几日外面的怨气他听得清清楚楚，一直在等他们什么时候闹上门来。如今靴子落地，反倒踏实了。
他放下笔，招呼小东儿他们，“走吧，去看看。”
一行人骑马抵达巡抚衙门外时，眼前已是人山人海。嚷嚷声、口号声混成一片，几个带头的振臂高呼，颇有些首领模样。
应元正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护卫上前将人群隔开一条通道，他从容下马，径直走进衙门。
申良平再次目睹这般阵仗，整个人都麻了。只是这回还没等他派人去请，殿下自己就到了。
“殿下，外面这群人……”
“我知道。”应元正打断他，“把人放进来，我来和他们说。”
申良平连连点头，立刻安排衙役与王府护卫一同维持秩序，防止人群暴动。
刘健带人熟门熟路的从库房里搬出一个木头高台放在空地上，应元正一脚踩了上去。
围过来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有愤怒的，有委屈的，也有等着看他如何收场的。
应元正环视一圈，开口问道：“诸位今日聚在这里，所为何事？”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回应：“殿下，女子入仕不合祖制！男女同考有辱斯文！我等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话音刚落，附和声此起彼伏，无非是“祖制不可违”“纲常不可乱”之类的话。应元正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他语气平和，“那你们可知，为何要让女子来考这些职位？”
应元正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新制职官细分，事务繁杂。若事事系于升迁，则人人钻营、处处站队，底层实务反成跳板。唯有不求升迁之人，方能安心做事。”
“我就是知道你们不愿意，才让女子来担此任。可如今你们不许女子做——那谁来干这些活？”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沉默了下来。
应元正看着这片沉默，知道火候到了。
他话锋一转，“既然诸位都觉得不妥，觉得这政策不好的，那就麻烦诸位现在把名字报上来，登记在册。”
“等你们日后通过国考，我便优先将你们派到这些职位上。既然觉得不该由女子来做，那想必诸位是愿意亲自担任的。”
话音落下，众人吓的齐刷刷退了半步。
沉默持续了几息，终于有人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我们只是反对女子入官场考试，并非说这些职位要我们自己来做……”
“你们不做，”应元正接过话头，目光如炬，“那谁来做？”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场诸位，有愿意做的吗？”
无人应答。
那些职位无升迁之途，在座皆是盼着一朝金榜题名的学子，谁会愿意？
应元正早知道这个答案。他朝身边的小东儿和刘建点了点头：“去，拿册子，请诸位报名。”
两人捧着笔墨走下高台，挨个询问。可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闭紧了嘴，眼神躲闪，连头都不敢抬。
应元正不惯着。他目光锁定人群中先前喊得最凶的那个青衫书生，“让他先来。”
眼看着小东儿和刘健靠近，那人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调：“殿下饶命！小人鬼迷心窍，一时愚笨，并非质疑殿下苦心，求殿下开恩……”
应元正看着他，冷笑一声，“这也不干，那也不干。本事没有，脾气倒不小。”
那书生脸涨得通红，额头抵着地砖，再不敢吱声。
应元正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语气沉了下来：“传令下去，侍卫围住四周，一个都不准走。既然诸位都觉得女子不该做这些职位，想必都是愿意亲自上阵的。
岭南这么多府县，缺的人不少，今日在场的，统统登记在册！”
话音落下，众人还陷在震惊的情绪里，眼看着侍卫真的围过来了，扑通扑通的声音瞬间连成一片，方才还站着的人群齐刷刷跪倒在地。
院门边的人顿时炸了锅，连连喊冤：“殿下明鉴！小人只是来看热闹的，绝非抗议啊！”
“对对对！我们就是路过，听见动静才停下看看，跟闹事没关系啊！”
应元正转头看向一直站在侧后方默默观察的喻容：“你分得清吗？”
喻容点了点头，上前领着侍卫将几处人分开。
院里跪着的人见状，立刻有人抬起头，急切地喊道：“殿下！其实……其实小人也是来看热闹的！”
“对！我也是！刚才跪下是因为腿软，不是认了抗议的事啊！”
“小人站得靠后，根本没喊过口号，纯属误伤啊殿下！”
一时间，方才还沉默跪伏的人群纷纷开口狡辩，生怕自己被划进“愿意任职”的名单里。
应元正嘴角微微一抽。
能屈能伸，真是厉害了。
他目光落回最初闹事的那个青衫书生身上。那人依旧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地砖，身体在颤抖，却没有开口。
应元正看了他片刻，心里明白：见好就收的时候到了。
他并非不想惩罚他们。只是那些职位本就专为女子而设，若真把男子塞进去，他们只会心生怨怼，觉得被贬抑、被羞辱。
如今要让女子走出第一步，要的是慢慢化解提防，而不是激起更大的对立。
今日这场闹剧，点到为止便够了。
“既然都是来看热闹的，”他语气平缓下来，“……那便算了。”
这话一出，院里跪着的人群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那些方才没来得及开口狡辩、心里正疯狂后悔的人，也终于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都起来吧。”应元正环视众人，“既然没事，就回去读书。期望明年各位都能金榜题名。”
众人缓缓起身，动作迟缓而沉默，没人再敢高声言语。
最后站起来的是那个青衫书生。他低着头，衣襟上还沾着尘土，自始至终没能再抬头看应元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