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目睹全程的申良平连连感叹：这话也就只有殿下说出来才有效果。
他这位顶头上司，有事是真的自己顶上，从不把烫手山芋往底下人手里塞。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心甘情愿跟着他干。
看着这帮学子低着头离开衙门，刚才看热闹的人小声地谈论着，也跟着离开。
应元正找到申良平，何江也在他身侧。
他对何江最初的印象便是又高又瘦，像根竹竿。
前段时间见他时，脸上已经有些肉了，身形也匀称了不少。可这才几天没见，怎么又瘦回去了？
是这边太苦了？正好自己身边缺人手，不如将何江调回王府。
“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不如跟着我回王府……”
话还没说完，申良平已一把将何江护在身后，急得连礼数都顾不上了：“殿下！您可不能把何江带走啊！他要是走了，下官这儿就更忙不过来了！”
应元正有些无奈，目光越过申良平的肩膀，看向何江。
何江沉默了片刻。他心里清楚，若回到殿下身边，身份地位自然不同，前程也更开阔。
可他垂了垂眼帘，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多谢殿下厚爱。只是属下自觉所学尚浅，还需多加历练。跟在申大人身边，能学到许多实务上的东西，恳请殿下成全。”
申良平听完，眼眶微微发热。
他是真把何江当关门弟子看待的——这人认真、寡言、做事细致，唯一缺点是脾气有点像严建章，好在没那么倔。
如今听他亲口说出这番话，只觉得没白疼这个徒弟。
申良平赶紧又开口，“殿下，现在新人也刚上场，我们负责的事未必就少了，现在可不能减人。要不是看在殿下还需要人的份上，我还想请小东儿和喻容二位帮我些忙呢。”
应元正嘴角一抽，好啊，这反向挖墙脚来了。
他直接略过了申良平，对着何江说：“那就等你觉得自己学得够了，随时回王府来找我。”
何江再次躬身致谢。
申良平也赶紧说：“既然何江不走了，那我就不找两位帮忙了。”
应元正深吸一口气，不接他这句话。
“这段时间还要麻烦申大人多费心了。”
申良平连忙说这是应该的。
回到王府，他让小东儿去柳墨言那边通报一声今日的情形。
柳墨言的回复依旧简单：知道了。
这场风波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不过几日，便来到六月。
严建章前来辞行，应元正颇感意外。
“考试既已结束，此处已无我用武之地。”严建章神色平静，“珠海那片实验田，我一直放心不下，想回去看看。”
应元正劝道：“新官刚入仕途，诸事未稳，我正需要可靠之人盯着。您做过知县，又懂新政，再合适不过。”
严建章摇头：“殿下身边可用之人众多，不必拘泥于我一人。况且我的经验未必适用于新政。殿下既然选了新人，不妨多给他们一些信任。”
他性子素来倔强，话说到这份上，便是再无转圜余地。应元正知道劝不动，只得由他去。
就在他生日的前几日，严建章便动身去了珠海。
今年应元正依旧不打算办生辰宴，一切从简。这也正合王后的意，现在对外还是称王爷病重，那隆重的宴会就应该禁止。
不仅是应元正和她自己，府里其他人也一样。
可偏偏是这么个时候，有个意想不到的人登了门。
巴雅尔带着厚礼求见应元正。
应元正很是意外，这批枪还没造好，他怎么又来了？难道是来催进度的？
小东儿将人引到应元正院中坐下。巴雅尔亲手将礼盒呈上，笑道：“这是恭贺殿下新生的薄礼，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新生？
应元正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巴雅尔笑了笑：“五年前的这个时候，殿下初至岭南。这难道不是殿下的新生？”
应元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从收集到的这个人资料来看，他不愧是后金的军师，竟然以“新生”为名前来祝贺，若说是歪打正着，未免太低估了他。
他压下心头警觉，面上依旧从容，笑着收下礼物：“多谢先生美意。只是不知先生今日前来，可是还有别的事？”
巴雅尔见他收了礼，神色松弛了些：“送礼自然是主因。另有一事，想请教殿下。”
应元正点头示意他说。
小安给他送上一杯茶，巴雅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笑道：“殿下为何要改革科举、推行新制官职？”
应元正答得简短：“岭南有适合岭南的办法，旧制延续不得。”
“殿下如此大的改动，”巴雅尔追问，“就一定对岭南更好吗？”
“肯定比以前好。”他语气笃定，毫无犹疑。
巴雅尔眼神微闪，愈发确信对方是洞悉了某种弊病，才会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那还请殿下指教。”
应元正摇头：“没什么好指教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的规矩。岭南有岭南的脾气，硬套中原的模子，只会水土不服。”
巴雅尔眉头微蹙：“殿下的意思是，从前岭南的方式并不适合它？”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把问题往深里推了一步：“在下虽是北地人，但中原的书也读过不少。按书里的说法，教化百姓，靠的是明伦常、正人心。
殿下如今看到的那些弊病，官吏懈怠、民心不稳。难道不是因为老规矩废了、儒家那套没学到位才出的问题？要是把纲纪重新立起来，礼乐好好推行下去，何至于非要另起炉灶？”
应元正差点笑出声来。
他拼了命想脱下的那件儒家长衫，有人却拼了命想往上穿。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反问一句，“先生读中原的书，是为了治大顺，还是为了治大清？”
巴雅尔神色未变，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应元正却没有给他回答，反而话锋一转，问起了大清的事。
“贵国如今设六部、建内三院，用的是汉官，行的是汉法。可据我所知，大汗一面仿顺制，一面又反复强调‘勿忘国语骑射’，严禁满洲人改汉姓、穿汉服。八旗旧贵对此颇有微词，觉得这是在丢祖宗的根本。”
“先生既懂儒术，又身处其中，想必想过这个问题。你们学中原这一套，学到什么程度才算‘够用’？毕竟改国号本身就意味着向汉制迈了一大步，旧贵族的反弹也最强烈。
内部的警惕和争论如此激烈，要怎么才能平衡双方？”
巴雅尔的笑容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