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元正是真的很想翻个白眼，这日防夜防，身边的人都防完了，那还有能信的吗？
一个最有问题的人说其他人也有问题，他真的是……
应元正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才慢条斯理地反问：“那依王大人之见，此事交由谁来担纲才妥当？”
王海龙摇头：“殿下误会了。在下并非说他们全然不可信，只是人一旦手握重权，心思便很难说准。”
“王大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只是……”应元正话音一顿，没再接下去。
他并非没想过这些隐患，可转念一想，谁又不是在赌？他怕幕僚生异心，幕僚也怕他日后卸磨杀驴，君臣之间的猜忌本就是天生的。
但应元正不想这样，他更想做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而王海龙则不同。不仅生前平南王防备他，其他幕僚也忌惮他，甚至他暗地里确实还藏着些见不得光的筹谋。
应元正思忖片刻，“……王大人与他们不同。”
王海龙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应元正紧接着补了一句：“您比他们更辛苦。当初，你便是整个王府唯一的指望，而你也没有辜负这份托付。能撑到如今这局面，其中苦楚，想来不必多说。”
龟缩岭南固然憋屈，但在惊涛骇浪里讨生活，那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
王海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定定看了他良久，才轻叹一声：“殿下，若非你我年岁相差甚远，我还真盼着能与您做个交心的知己。”
应元正嘴角微抽，毫不客气地拆台：“以前或许还行，但自打福明岛那档子事后，就不成了。”
王海龙听罢，眼帘微垂，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未发一言。
马车在王府大门前停稳，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应元正踏进自家院落时，日头已偏西。王素瑶正伏在桌子前提笔写着什么，喻容立在一旁轻声指点。
见应元正进来，喻容连忙上前见礼。自从王素瑶住进府里，这院子里的规矩礼仪倒是又严谨了起来。
应元正随意摆了摆手：“学什么呢？”
“练宋体。”喻容恭声答道。
应元正对王素瑶的态度，喻容始终有些摸不透：看似疏离冷淡，却又肯让她教导这女子。而这女子每晚都要去王妃处请安，王妃也从未对她透露过半句内容，也未对这女子做半点要求。
两人都这般模糊不清的做派，倒叫喻容时常感到左右为难。
应元正听罢，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他转身进书房，将之前那只西洋怀表取了出来，坐下后细细拆解研究。
眼下，还是得先搞钱啊。
到了傍晚，霍信那边派人送来一份名单。应元正将人请进来一看，居然是熟人。
“李大人，别来无恙。”应元正唇角微扬，笑意温和。
李策却神色肃然，整衣敛容，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微臣李策，拜见殿下。”
应元正抬手免了他的礼，又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下说话便是。”
李策这才落座，双手呈上警察录取名录。
应元正接过翻开，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眉梢微挑：“人数倒比我预想的多出不少。”
“回殿下，是因放宽了识字门槛。”李策躬身答道，“即便目不识丁也可先入选，入营后再行教习。”
对方会有这个改动，也就是说‘识字’这一项，卡掉了很多人。
“如此倒也妥当。”他合上名册，话锋一转，“那从前的衙役们，又是如何安置的？”
“给了一年考察期。”李策答得干脆，“一年内通过考核便继续留任，否则一律清退。”
“现役差役中，可有考上的？”
“有的。”李策点头。
既已安排妥帖，应元正便不再多问。眼下诸事顺遂，比起科举改革的重重阻力，警务这边推进得格外平稳，几乎未遇什么反对之声。
他目光落在李策身上，随口问道：“你如今担的是什么职司？”
“微臣现任民政司警务总局南越府治安局长。”
按照目前中央警务总局局长空缺的情况下，这便相当于南越警务的最高长官了。
看来霍信和王后都挺相信他的。
应元正继续问道：“怎不去考检察官？”
按新规，警察无权擅自拿人，须持检察官签发的令状方可行动。
李策面露几分无奈，坦然道：“律法条文尚未背熟，不敢贸然应试。”
应元正闻言失笑，也不再追问。两人又简单交代几句公务，李策便起身告辞。
踏出王府的那一刻，李策暗自松了口气。
应元正对他出任的职位，并没有多说什么。更不曾因他曾是卫所指挥使而刻意敲打、叮嘱忠心。仿佛那段旧日身份，在这位殿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禁再次感慨：这位殿下，当真与旁人不同。
又过了几日寻常日子，王后召他觐见。
果然如王海龙所言，江南那边确实有意购置军械。
“他们会派使者前来洽谈。”王后垂着眼帘，语气平淡，“这次由你独自去见。”
应元正连忙躬身：“儿臣遵命。”
王后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不问问，来的是谁？”
应元正心想谁来都一样，没有优惠。
但既然母后特意提起，他便顺势问道：“想必不是儿臣相识之人？”
“确实。”王后淡淡回道。
说完这句，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了。
应元正感到奇怪，但还是没有多问。反正过几天就见到了，有什么好问的。
待他行礼告退、即将踏出殿门时，身后才传来王后淡淡一句：“记得好好招待，莫失了礼数。”
应元正脚步微顿，当即躬身应道：“儿臣明白。”
他也没有多在意，回到院子，该做什么做什么。
因为初试的内容定下了，孟鹤年便一直询问议事会何时召开。
应元正索性定下每周三举行，这套以“周”为单位的计数方式，又让书院众人摸不着头脑。他便趁机将“周”的概念一并推广开来。
七月第二周的周三，首次议事会如期举行。
应元正这次也是带上了所有人，刘健也暂时从工坊抽身归来。
马车抵达承新书院时，门口早已聚集了不少人。一行人避开正门，从侧门而入，孟鹤年已候在门边迎候。
穿过一片幽静绿林，便到了先前见过的那处屋舍。只是如今显然重新修缮过：廊柱新刷了漆，色泽沉郁；屋顶瓦片也打理得齐整，再无往日斑驳之感。
踏入屋内，变化更为明显。最引人注目的是后方的一座西洋座钟，台上之人抬眼便能看清时辰。座椅是宽长的条凳，除中间与两侧留出过道外，几乎是人挨着人排开，并无单独椅位。
应元正到时，条凳上已坐了不少人，低声交谈之声嗡嗡作响。
秦烈环顾四周，眉头当即皱起。他快步凑到应元正身侧，压低声音道：“殿下，此处人多眼杂，且离前方台子太近，恐有不妥。”
应元正让他不要担心，守在两边就好。
毕竟，他的手枪可不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