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内，烛火通明，与外头的狂风骤雨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一个小黄门轻巧地走至程怀安身边，附在程怀安耳畔低声说了一句。他听完，一挥手，那小黄门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程怀安转过脸，望着御座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他只是思忖了一瞬，伴君已是本能，他太清楚什么话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说。
程怀安转身从一旁的小炉上端了盏参汤，步履轻缓地走至御座旁，将参汤奉至圣人手边，躬着身子，低声道：“大家，夜雨凉。老奴备下了参汤，请大家顾念龙体，用一些驱驱寒气。”
圣人闻言，才缓缓抬起眼来。
他的目光越过殿中摇曳的烛火和明灭不定的光影，望向殿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夜色，像是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他淡淡问道：“下雨了？”
程怀安将身子躬得更低了些，道：“回大家的话，是下雨了，雨还不小呢。这春雨贵如油，想来今年定是个丰年。”
圣人端起那盏参汤，饮了一口，这才觉出身上确实有些凉了。
殿外的雨声哗哗地响着，铺天盖地，他将参汤搁下，似是随口问道：“门外是谁？”
程怀安等的便是这一句。
他将那皱成几层的老眼皮抬起来，小心翼翼地觑着圣人的神色，缓缓道：“回大家的话，是王相公来了，今夜是王相公当值。”他顿了顿，“大家，可要宣王相公入内？”
圣人没有立刻开口。
他望着殿外那铺天盖地的大雨，沉默着，从御座的方向望出去，能看见殿门口的那个身影。
忽然，圣人笑了一声，笑声混在哗哗的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朕的这位老相公，大约还有他自己的事要做。”圣人的语气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只淡淡道，“就让他站一会儿罢，把参汤给相公也备下一盏，若是他觉得冷了，叫他自家进来便是，不必再通报了。”
程怀安躬身应了一声“喏”，便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殿内的烛火依旧通明，殿外的雨依旧滂沱。
萧令曦跪在殿檐之下，若非今日风大雨急、雨势斜扫，她也不会被淋湿到如此地步。
潮湿的布料紧紧贴在肌肤上，被风吹久了，竟连冷都感觉不到了，仿佛四肢百骸都已不是自己的，只剩下一片麻木。
然而她的脑中却是一片清明，她听见了有人拾阶而上的脚步声，也听见了那脚步停在自己身侧。
王素中示意小黄门将伞偏向萧令曦，那伞面不过方寸之大，遮了他便遮不住她，王素中索性往她身侧挪了半步，以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住斜扫过来的风雨。
萧令曦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有些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来，望向身侧这位紫袍老者，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显然并不认识他。可那身紫色衣袍，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面前站着的是谁。
她声音暗哑，像是被雨水泡过，却依然尽力保持着应有的礼节：“请恕下官不便行礼之过。”
王素中摇了摇头，他微微俯下身，望着她那张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面孔，有些急切地问道：“老夫心中有疑惑，你跪在这里，是为了求什么？”
萧令曦张了张嘴，她想说——为了天下苍生，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停住了。
自己心中并非全然无私。
她有私心，她想为了萧氏，想为了母亲，想为了那个在父亲肩上摇摇欲坠的家族，想为了那些她说不出口的、沉甸甸的牵挂。她跪在这里，固然是为了这场雨，可也不全是为了这场雨。
这一个停顿，让她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都咽了回去。
王素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她将那句话说完整。
雨哗哗地浇在伞面上，萧令曦终于又开了口，道：“为了……这场雨。”
王素中又问：“现在雨已经下起来了。若是圣人不责怪，女史便要回府去，不再谏言了吗？”
萧令曦仰着头，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淌下来，滑过她的眉骨、她的眼角，像是泪水，却又不是泪水。
她已经猜出了面前这位老者的身份，没有回避他的审视，坦坦荡荡地道：“相公，难道只有长安下雨吗？下官不会看天象，不知各州县情形如何。若是唯有长安下雨，那自然无论圣人责怪与否，下官的职责都已尽了。可若不是——”她顿了一下，“下官有何脸面回府呢。”
王素中望着她那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像是在替她掂量这其中的分量般，语重心长地问道：“与你有何干系。女史只是一个尚宫局中的八品小吏。天下大雨，与女史何干？”
萧令曦垂下头去，太冷了，她的身子在止不住地颤抖，连牙关都在咯咯作响。可她的声音却平稳而坚决，像是从这片冰冷麻木的躯壳里拔出了一柄寒光凛冽的剑：“居一室而忧天下，未尝不惭。下官读圣贤书，知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道理。今备位朝列，若知而不言，是负所学；言而不尽，是负圣人。”
王素中又问：“若是惹来杀身之祸，又当何如？”
这次，萧令曦没有犹豫。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穿过雨幕，穿过风声，飞入他的耳中：“夫生而无益于君，死而无闻于后，君子耻之。”
王素中脸上忽然有了难以言喻的光彩，眼睛中燃着大火，他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连连点头。
王素中踱了两步，又伸手将那小黄门拉到自己方才站的位置上，让伞继续为萧令曦遮蔽一二风雨。
然后他低下头，将自家官袍与冠冕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遍。
整理停当，他抬起脚，独自一人走进了两仪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