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中一步一步走入两仪殿。
他的鞋履早已湿透了，每踏一步，金砖上便印出一个浅浅的水痕，混着殿外带进来的泥渍。
痕迹随着他的步伐一路延伸，从殿门直到御前。
圣人没有抬头看他，任由王素中在殿中行礼。
一礼完毕，圣人方才抬起眼来，望着殿下那个须发尽湿的老臣，忽然笑了一下，道：“老相公，你还是来了。赐座罢，离朕近点。”
程怀安亲自搬了椅子出来，他的头不自主地微微颤抖着，可他面上的笑容却一如既往地恭谨周到。
他将椅子安放在御案侧前方不远不近的位置，又仔细调整了一下朝向，确保王素中坐得舒适，又能与圣人从容对谈，对王素中躬身道：“请王相公坐。大家还吩咐老奴备下了参汤，相公饮一盏，暖暖身子。”
王素中依礼坐下，一个小黄门将参汤奉到他手边，他双手捧住了，先开口道：“臣，来得迟了。”
“何为迟？”圣人阴沉的眼神转向了他。
王素中捧着那盏参汤，他抬起头，坦坦荡荡地迎上圣人的目光，声音苍老而恳切：“臣来得迟，才有年轻人以为朝中无人敢面谏君王，这才跪在了门口，冒犯天威。”
圣人看着他，又越过王素中的肩膀，望向殿门外那个跪在雨幕中的身影，他能看见她跪在那里，正因一直能看见，才有怒火。
“一狂生耳！一个年少的狂生，稚嫩的狂生！朕，何时是个需要这样的娃娃都要来叩阙谏言的皇帝？若不杀她，难道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觉得，朕，昏聩了？”
程怀安见状，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暗处，将自己融入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把对峙留给了君臣二人。
王素中望着圣人，目光恳切而沉静，一字一句地道：“陛下——陛下一贯圣明，何出此言。夫圣主临朝，非谓天下无事、四海无虞，乃谓有事而能容直言，有虞而能纳逆耳。尧舜之时，尚有洪水滔天、四凶在朝，未闻以尧舜为昏聩也。陛下纵使朝政清明，然天下之大，万几之繁，岂能纤毫毕照？”
圣人没有开口，殿中只听得见哗哗的雨声。
王素中双手捧着那盏参汤，参汤的热气袅袅升起，他一口都未敢喝，只是郑重地捧着。
“陛下所忧，非诛一狂生，乃忧天下以陛下为可谏。臣窃以为，天下以陛下为可谏，正是陛下之福，非陛下之耻也。昔者子产不毁乡校，曰‘是吾师也’；汉文帝止辇受言，天下称明。若陛下以一言不合而诛之，则天下以陛下为不可谏。不可谏，则言路塞；言路塞，则壅蔽深，壅蔽深，则社稷危啊，陛下。”
两仪殿内，只要王素中不说话，就唯有一片雨声和沉默。
不知多久，圣人微微叹了口气，道：“相公如此说，便是想留她一命？”
“陛下，”王素中又站起来，躬身道，“臣非为此子惜命，实为陛下惜天下后世之议。若陛下赦其狂愚，是示天下以圣度；臣工知陛下能容，反将争言以报陛下。”
他说完，便躬身等着御座上的人发话。
等了许久。
殿外风雨似乎更加大了，王素中终于等来了那人的一句问话。
“王相公，上次见相公如此恳切之时，还是在……先皇后崩前那天罢。”
殿外大雨滂沱，雨水砸在地上，圣人望着那个跪在雨中的身影，想着的，却不是她一人之事。
王素中颤颤巍巍地将那盏参汤放在椅子旁边的小几上，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圣人，缓缓张开了双手。那双臂膀已经足够瘦弱，宽大的紫袍挂在上面，空荡荡的。
“陛下，看看老臣罢。”他恳求着，“老臣已经年迈，很年迈了。快七十了，已经是不必乞骸骨，只等着入土的年纪了。老臣还能有什么心呢？”
圣人望着他，他对王素中总是无奈的。
他心中对王氏是不满的——不，不止王氏，他对所有的士族公卿都是不满的。他们盘根错节，他们世代簪缨，好像永远清理不完，他如何能满意？
可面对这样一个臣子，这样一个将自己的一生都耗在了案牍与朝堂之上、耗到了须发尽白、耗到了连走路都吃力的老臣，他作为一个君主，却无话可说。
他无言地看着，心里盘算着。那盘算很复杂，又很简单。复杂到牵涉朝堂上下、各方势力，简单到不过是一念之间的取舍。
终究，他松了口。
“罢了。”他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不情愿的疲惫，“程怀安，让她进来。”
程怀安不必问“她”是谁，便从暗处走出来，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往殿门走去。
殿外的风雨太大了，程怀安走到殿门口，便停住了脚步。他没有踏进雨中去，只是停在门槛内侧，示意那个为萧令曦撑伞的小黄门。
那小黄门立刻会意，低下头去，声音急切而轻快，道：“女史，圣人召见，快入殿罢。”
萧令曦试着站起来，可双腿早已僵硬得不听使唤，膝盖像是被钉在了石板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针刺般的疼痛。
她慢慢地起身，小黄门看着她这般艰难，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搀扶一把，可手伸到半空，却忽然僵住了——像他这样的低贱之人，一个出身荣国府的贵女、正经有品级的尚宫局女官，他如何配去触碰她呢？
故而那只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萧令曦却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小臂，借力站了起来。她的手指冰凉，隔着湿透的衣袖，小黄门都能感觉到那股森森的寒意。
她站定后，松开了手，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暗哑却十分温和，道：“多谢你的一伞之恩，快去为自己避避风雨罢。”
萧令曦转身整理衣冠，往两仪殿内走去，小黄门呆愣半晌，发觉自己竟然连一句感谢她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