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岫在家休沐，长安的雨却连绵不绝。雨势虽然减弱了，却没有停的意思，无穷无尽，让这座城被这湿漉漉的水汽包裹着。
圣人免去了常朝，只宣诸臣商议治水之事。
奉天署虽要留人值守，却没有动用女史，只留了博士们宿在宫中轮班，萧云岫便这样陡然闲了下来。
萧云岫坐在芳园纫秋堂的窗边，一手托着腮，望着那绵绵不绝的细雨，心中说不出是庆幸还是怅然。
一日的休沐变成两日，又变成放朝待诏，本该是好事，可在这满城风雨的时候，闲下来反而让人觉得不安。
更不安的是李从高，先是平康坊走水，又有那烫手的账册，现在是西市附近坊市被水。他已经没有胆子在御前求乞骸骨，若非他的这个姓氏，只怕是全家头都掉了。
太极殿中，圣人把李从高骂得狗血淋头，末了，指着他的鼻子斥道：“待得水患停歇，你自家滚去做个坊正！”骂完之后，便将他赶出了太极殿。
圣人的怒火虽然猛烈，却还留着余地，骂归骂，到底留了性命，没提要打杀。
李从高被赶出太极殿后，摇着头叹着气，却没有立刻出宫回府。他思来想去，还是特意绕道去了中书省，求见王素中。
他寻到王素中跟前，深深行了一礼，苦着脸道：“相公，陛下将渠长、斗门长和都水监都杖了八十，却留着下官一条命。下官心中惶恐，实在不知当何如，还请相公指点迷津。”
王素中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语气也平淡，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道：“若是京兆尹救水得力，陛下自然也会念及旧情，宽仁一二的。”
李从高应了声是，脚却没动。他显然不是单纯为此事来的，只瞥了一眼不远处埋头书写的萧令曦，又对王素中低声道：“相公，下官仍有一事不明。既然是救灾，这太仓的仓吏、令丞，可都被和安县主以牵扯谋逆案为由押入御史台了。御史台不放人，下官这……这如何让太仓开仓取粮呢？”
王素中没有犹豫，只让人取了中书令印信来，铺纸提笔，口中道：“户部侍郎涉谋逆，同属户部的人被查问也是常事。救灾不容拖延，老夫亲写文书，加盖中书令印，请太仓先行开仓。”
李从高还要开口，似乎还想说什么“这如何使得”、“万一圣人不悦”之类的话，王素中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道：“京兆尹是奉命行事。若陛下怪罪下来，老夫一人承担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从高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赔着笑脸，躬身道：“如何能让相公一人承担？都是陛下的臣子，相公高瞻远瞩，下官心感佩服。”
王素中没有再接他的话，只提起笔来，铺开麻纸，开始起草那道准许开仓的文书。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恰在此时，萧令曦将又一道拟好的敕令写完。她搁下笔，将墨迹吹了吹，起身双手捧着那卷麻纸，走至王素中身侧，躬身道：“禀相公，草诏已毕，请相公审阅。”
李从高见她来，便笑着道：“玄夬舍人。舍人在尚宫局做司言女史时，吾曾有幸见过舍人写的字，真是一手的好字，彼时便知舍人会有平步青云的一天。只是未曾料到，竟然如此之快。这少年得志，是天下第一幸事，恭贺舍人。”
他这番话颇有些殷勤，语气热络。萧令曦转身向他行了一礼，神色淡然，语气恭谨而不失分寸，道：“多谢京兆尹，下官愧不敢当。”
“哎，何必这般自谦。”李从高摆了摆手，笑容更深了些，“陛下亲自擢升的官员倒是不少见，只是亲自赐字的，却还是头一遭。足见舍人文采胆识皆出众，来日必是势不可挡。”
萧令曦听了这样的吹捧，面上没有任何得意或慌乱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答道：“京兆尹说笑了，陛下圣明，愿给愚臣一个效忠的机会，下官自然是谨守臣子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从高见她应答得体、不卑不亢，心中暗暗赞了一声，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王素中将写好的文书递与他，又叮嘱了几句，李从高便接过文书，再三道谢，告辞离去了。
待李从高走后，王素中方拿起萧令曦奉上的那份草诏，垂目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像是在品一盏好茶。看完后，他放下麻纸，抬眼看向萧令曦，道：“他说的倒也不算错。只看这字，便可知几分风骨。”
萧令曦却道：“字只是字。下官知道，得以晋升只是侥幸取巧，若是当真想做好，还差得远。”
她如此说，便是如此想。踏入棋局只是第一步，往后每一步，都比决定叩阙求生时的那几步更难走，此刻正是最该提起警惕的时候。
荣国府内，倒是因着前些时日疏通过沟渠，又加固了几处低洼地段的堤岸，此番连日大雨，府中虽有积水，却不严重，排水也顺畅，未曾造成什么损失。
趁着雨势稍缓的间隙，谢明玥命人将各大小水池再次加固，又让各院管事逐一排查漏水的房屋。连那些久无人居的空院子都开了锁，漏水不严重的，便用油布铺了顶子，记在册上，留待日后修缮；若是严重的，便要将其中存放的家具器物搬出来，转移到干燥的地方，以免霉烂。
萧云岫也趁着休沐，跟着去巡查了仓储院落。
她看得格外仔细，每到一处库房，都要亲手探一探墙根是否返潮，又查看了屋顶的漏痕、地面的积水情况。
她还随身带了一本小册子，边走边记，不仅记了哪些地方有问题，还在旁边用小字标了修补的法子和用料。册子记得密密麻麻，字迹却工整清晰。
册子送到明澜院，谢明玥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细细看了，大为感叹。
她没想到萧云岫竟能做得如此细致周到，当即拍了板，将府中此次雨后修缮的事务一并交予萧云岫去办。一来是历练她，二来也是信得过她的眼光与细心。
萧云岫接了差事，也不推辞。她把册子上的条目逐条誊了分派单，分出轻重缓急，又拟了一份预算，让人送去给谢明玥过目。
她想着萧令曦，又吩咐素心派人去照看义学，还与萧承宇送信，让他照顾好自己。
做完这些，她站在廊下，望着那依然没有停歇迹象的细雨，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潮湿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转瞬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