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沣大步走入殿中，一身泥水，衣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浆，发冠歪了，几缕湿发贴在脸侧，瞧着十分狼狈。
他步履端稳，站定在略远一些的位置，躬身行礼道：“儿臣身上脏污，不敢靠近龙体，还请父皇见谅。”
殿内的诸人——圣人、程怀安、王素中、萧令曦，还有李沣——五个人心中，各自怀着五种截然不同的想法。
那些想法中，有的深沉，有的急切，有的在盘算，有的在观望，有的在等待。
可今夜，却只有一件大事要做。
救水。
长安鲜少下如此大的暴雨，当夜，圣人急命水部司会同金吾卫、京兆尹即刻处置水患，不得有误。李沣当即请命同去，圣人略沉吟了一瞬，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准了。
萧令曦跟着王素中退出两仪殿。她躬着身子，按照礼制后退到殿门前，方才转过身来。
殿外的雨比她入殿时更大了，瓢泼一般从檐角倾泻而下，这般的大雨之中，有伞与无伞并无甚区别。她才在殿外站了不过几息，方才在殿内半干的衣袍便又湿透了。
李沣在殿外披上蓑衣，动作利落，系带在修长指间绕了两绕便打了个结。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侍卫也是一身蓑衣斗笠，已在雨中久候。
王素中带着萧令曦走上前去行礼，王素中声音恳切而郑重，道：“长安，便有劳殿下了。”
李沣立刻抬手扶起王素中，他的手有力而稳当，语气也恳切而真诚地道：“王相公不必如此。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身为皇子的本分。”说罢，连看都未看萧令曦一眼，便转身带着人奔入了雨中。
萧令曦上前一步，伸手去搀扶王素中。王素中却摆了摆手，道：“不要讲虚礼，先回值庐罢，今夜还长。”
一老一少并打伞的小黄门，便又在大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中书省值庐。
方才来时的那条路已被雨水淹得更深了，积水漫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踏出水花。
有小宫娥早已备好了干爽的外袍与滚热的姜茶，二人随意换了衣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便相对而坐。
王素中捧着那盏姜茶，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着对面这个年轻的女史——不，现在该叫萧舍人了。她的发梢还是湿的，贴在脸颊上，面上却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或后怕，甚至更为清醒。
他开口问道：“你可知，现在要做什么？”
萧令曦没有迟疑，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坐直了身子，答道：“下官愚见，被水诸坊，坊正须逐户点名，溺毙、压塌、失散，各造一账，天明之前须呈报京兆尹。金吾卫须派两营——一营去永安渠溃口处戒断，以防有人趁夜摸黑去捞浮物而溺水；另一营巡西市及被水诸坊，把住坊门，若遇盗贼、趁水抢劫者，当场擒送京兆狱。若是商贾货栈进水者，金吾卫先封门，明日再派人去一并核估损失。”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只是下官粗浅之见，若有不当之处，请相公指正。”
王素中听完，没有立刻点评。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喜悦，只得连连点头，一连点了好几次，才开口道：“好，好。你来起草敕书。还有一事——要京兆尹开仓……”
他停了一瞬，坚定地道：“开太仓。救济受灾民生，先取三千石。”
萧令曦垂首应了一声“喏”，便坐到案前，铺开麻纸，研墨提笔，开始起草敕书。她的手腕还有些酸软，指尖也因方才淋雨而微微发僵，但落笔时却没有半分犹豫。
天亮了。
雨却没有停歇，只是那最急最猛的势头像是过去了，从昨夜的倾盆瓢泼化作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在空中，打在瓦当上，声音清清脆脆的，倒不似昨夜那般骇人了。
天色仍是阴沉沉的，云压得几乎到屋檐上。
萧云岫几乎是一夜辗转未眠，昨夜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那哗哗的雨声，心便跟着那雨声一道起起伏伏，怎么也落不到实处。直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她才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儿眼，却很快又被噩梦惊醒。
她索性起身洗漱更衣，早早地入了宫。
她撑着伞走在宫道上，脚下的积水还未退尽，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水声。
在往奉天署的路上，远远便望见殿宇之侧立着一个人。
是李琎。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没有撑伞，雨丝打湿了他的袍角，却也不甚在意。
二人的视线隔着蒙蒙的雨幕交汇了一瞬，李琎没有动，只是远远地笑了笑。
或许是示意她萧令曦无事，李琎的笑容让萧云岫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略微放下了一些。
不过一个照面，没有多余的停留，李琎转身离开，萧云岫照常前行，两个人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萧云岫坐在奉天署自己的位置上，心虽不像昨夜那般悬着了，却仍是安定不下来。
窗外雨声细细，她低头翻看着手中的文书，可那字里行间，却总是飘忽着长姊跪在雨中的模样，她也跪在御前搏命过，不知长姊的膝盖疼不疼，身上冷不冷。淋了夜雨，有没有人给她熬煮姜汤，若是发热了又该怎么是好……
吴博士从殿外走进来，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微微朝门外偏了偏头，示意她随自己出去。
萧云岫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跟着吴博士走到廊下无人处。
雨在头顶沙沙地下着，廊檐的水珠一串一串地坠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吴博士站定，四下一望，确认无人靠近，方才压低声音道：“昨夜的事，想必女史已经听说了。萧氏大娘子叩阙，谏言天子天象之事，一夜都宿在宫中。”
萧云岫点了点头，声音也有些发紧：“长姊一心奉公。”
她没有多问，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晨起出门时，荣国府没有接到任何圣旨，也不知长姊是生是死、是囚是放。适才得了李琎那一笑，心中虽安了几分，但终究没有得到确切的讯息，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吴博士望着她那双强作镇定、却仍掩不住忧色的眼睛，也不含蓄，直接道：“吾知道女史心里担忧，便想与女史说一声——萧氏大娘子已经被晋为中书舍人，在中书省任职了。圣人还赐了字。”
“赐字？”萧云岫惊讶道。
“对，是‘玄夬’二字。”吴博士点了点头，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感慨，“圣人赐字，自然有其深意。但无论如何，萧舍人安然无恙，非但无恙，还得以晋升，女史可以放心了。”
萧云岫怔了一瞬，随即后退半步，端端正正地向吴博士行了一礼：“下官多谢博士告知。”
吴博士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语气温和道：“不必谢吾。萧舍人为了天象冒死谏言，奉天署愿意记她的恩情，也感谢女史。”她顿了顿，又道，“明日是女史的休沐日，不如再加一日，并作两日，女史也好趁此机会好好休息。这是奉天署的一点心意，女史不必推辞。”
萧云岫推辞不掉，只得领下了这多一日的休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