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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柳- 第340章 夜雨-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40章 夜雨
    各州县报大雨与水灾的奏疏陆续飞抵长安,驿马日夜不息地奔驰在泥泞的官道上,不知跑死了多少匹。信使们衣袍尽湿,满腿血污,却不敢有半分耽搁。

    那些奏疏在御案上越积越高,圣人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阴沉。

    他已经连续几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御案上的烛火通宵不熄,参汤不知喝了多少,还得靠着服用丹药打起精神。还好丹药效力猛烈,他不仅面色红润,眼神还愈发锐利起来。

    中书省起草的敕令源源不断地从送出,每一道都打着加急的朱印,门下、尚书二省也是如此。

    萧令曦写得手几乎都要断了,腕骨酸胀得抬不起来,便在案角搁一块凉水浸过的帕子,写几行便将手腕贴上去冷一冷。后来便是把冰帕子搁置在手腕上,冰得麻木了,就暂时不觉得酸痛。

    中书舍人本是六人,但如今在中书省当值的只有三人,其中一人便是萧令曦。

    其余三人中,有二人被和安召至御史台审理问话,至今未归;还有一人在平康坊起火那夜,葬身于大火之中,连尸骨都未能完整收殓。这空缺的位子一时补不上,也无人敢在此等风口浪尖上举荐新人。

    于是六个人的活计压在了三个人身上,萧令曦又是资历最浅的那一个,便只能以勤补拙。

    如今,众人见了萧令曦,总会客客气气地道一声“玄夬舍人”。宫禁中行走时,已经无人会唤她的姓氏。

    王素中也是如此,在人前人后都只称她为“玄夬”,语气平淡,仿佛她生来便叫作玄夬。他虽偏爱她,却也对她格外严厉,她只要错半分,就会被狠厉责罚。

    而萧令曦默然接受了这一切。她没有工夫去品味这些称呼背后的荣辱进退,只将自己投身于流水的草诏中,一篇接一篇,一道接一道,字迹始终端稳,仿佛只要写得够快、够好,就能将那漫天的雨水与灾情一并挡在纸面之外。

    圣人对水患极为看重,不仅令各州县清点伤亡民众数目,同时查清受灾田亩,命诸州义仓即刻放粮赈灾,更是下了一道严令——不允许任何一个州县出现瘟疫与流民,若见非因水患而死者,当地大小官员考课连考三年下等;若有贪污、草菅、怠惰或是趁机敛财屯田者,一经核实,杖一百,永不叙用。

    这道旨意一下,各州县官员莫不噤若寒蝉,连夜排查粮仓、疏通水道、安置灾民,生怕在自己治下出一丝纰漏。

    萧令曦连续草诏,圣人的每一个命令她都看得清楚。每一条敕令都切中要害,思虑周全。连那些尚未报水患的州县,他也令其立刻将天象奏疏呈报上京,不得延误。

    她笔下写着,心中只觉得,圣人的手腕,是凌厉而精准的。

    与此同时,李沣的贤名便已遍布长安。

    从西市以南被水淹过的坊巷,到那些侥幸未遭灾的坊市,人人都在传五皇子如何涉水探渠、如何亲手舀粥、如何在泥浆里与民夫并肩疏浚。

    正当圣人决意要派御史往各州县治水复检的时刻,众人都知,李沣对此势在必得。这御史若不是他,还能是谁呢?

    是夜,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穿过湿漉漉的坊巷,驶至长公主府的后门。

    门扉无声地打开,女官早已候在门内,对着马车上下来的身影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随即在前引路。

    穿过幽深的回廊,走过那座铺着越州缭绫的曲桥,水面上雨丝斜织,打得缭绫湿漉漉地贴在桥面上。曲桥尽头,风亭灯火辉煌,翡翠瓦在雨中泛着沉沉的碧色,鎏金亭柱被烛火映得流光溢彩。

    和安已在亭中坐候多时,听到脚步声,她立刻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殷切且关怀地道:“殿下,更深露重,殿下要保重身体才是。”说着,自己还未直起身来,便偏过头吩咐引路的女官,“快,去将烹好的参汤盛来,让殿下驱寒。”

    来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面容。

    什么金色的雕花,碧色的龙纹、镶嵌的瑟瑟与火齐,都在他的面前黯然失色,甚至不如他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来得动人。

    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惊的美丽画面。

    此人正是李臻。

    他脱去外罩的灰色披风,随手递给一旁的女官,露出里面的玄色绣金线虎首澜袍。虎首绣得张牙舞爪,金线在烛火下闪着沉沉的暗光。

    他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到亭中备着的金丝楠木椅上坐下。

    什么病弱,什么苍白,什么咳喘,这些平日在人前戴着的面具,此刻都被他卸了下来。

    今夜的他,便是一把出鞘的长刀,刀上燃着蓝色的火光,带着比李沣更为张扬夺目的威压。

    “起来吧。”他道。

    和安这才起身。女官将参汤奉上,和安亲手接了,恭恭敬敬地捧到李臻手边,随即挥退左右。

    亭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在鎏金亭柱上投下重重光影,风雨声被隔在了潮湿的纱帐之外,只余下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仰慕与欢喜。

    李臻看了一眼那盏参汤,又抬眼看她,唇角微微一弯,道:“站着作甚,坐吧。”

    和安依言坐下。

    李臻端起参汤,品了一口。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仔细分辨其中的味道。在和安那期盼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道:“不错,我很喜欢。果然,只有你才会懂得我的口味。”

    和安立刻道:“殿下是何等金贵的人物,仰慕殿下、追随殿下者众,如何只会是臣一人呢?”

    李臻将参汤搁下,忽然叹了口气。他微微蹙起眉头,那副绝美的面容上便浮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忧郁来,像是被什么沉重的心事压着,却又强撑着不愿多说,只道:“只有和安你,才会这样安慰我了。如今长安谁人不知——太子是个病弱怯懦之人,唯有这副皮囊,还算无可匹敌。可如今……”

    他垂下长睫,声音低了几分,道:“如今,众人都道,李沣才是那个贤能之人。还会有谁,愿意追随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