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视。
萧云桂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让,她想将自己的锋芒,自己的聪颖,自己的不驯,全然亮出来让他看清楚——她不是那种可以被随意摆弄的美人玩物。
她有自己的头脑,有自己的判断,她来赴约,不是为了听人吟诗赞美她的容貌。
可王相公望着她,忽然笑出了声。他缓缓道:“美人薄怒,果然别有风情。”
萧云桂只觉心头一股火窜上来,几乎要将她强撑出的那副冷静烧个粉碎。但就在那一瞬间,忽然又冷静了下来,她想起夫子的话——你的道,便是活下去。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意压了下去,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声音恢复了平静和从容。她道:“相公相约,应当不是只为了感叹妾身的容貌罢。妾身离开姑母的视线不易,难得的自由时光,只想听相公说些有用的。”
王相公便也收了那副赏玩的神色,搁下酒杯,正色道:“好,那便说些有用的。某愿与娘子互惠互利,某的出身是琅琊王氏——娘子怕不会太陌生罢。荣国夫人的母家,也是如今萧小郎君读私学的氏族。”
萧云桂伸手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她冷漠地道:“相公与妾身说这些,是在羞辱妾身吗?谢明玥可并非是妾身的母亲,妾身不过是荣国府二房的一个庶女,相公要的交情,或许与萧令曦和萧云岫去说更为妥帖。”她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眼底一片嘲讽。
王相公却抚掌大笑起来,笑得极为畅快,道:“哈哈哈,庶出又如何!某也是庶出,与娘子有何区别。”他忽然收了笑,倾身向前,“更何况,娘子的生母,可是禹王血脉。”
萧云桂斟酒的手在空中停了极短的一瞬,酒壶嘴微微一颤,那酒线也跟着晃了晃,然后重新稳住了。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淡淡道:“什么禹王血脉,相公说笑了。妾身的母亲是卖唱女出身,上不得台面。”
“那可更妙。”王相公笑得愈发灿烂。
萧云桂几乎以为他是在刻意挑衅,她堪堪压住不断翻涌的怒火,冷冷地道:“妾身听不明白,还请相公明示。”
王相公也饮尽了一杯酒,“咚”地一声将空杯搁在桌上。
“某愿与娘子交好,今日便可把自家全盘托出。但娘子可想好了,若是听完却不肯应这桩交易,”他抬眼望着她,目光里的笑意已散尽了,“娘子未必,能看到天晴的那一天。”
萧云桂险些真的笑出声来,她望着他,声音又轻又柔,却透露着凉薄。她道:“相公呀相公,难道相公不是知道妾身孤立无援,走投无路了,才特意设局相请的吗?不是死在姑母手里,便是死在相公手里,或是死在生母手里,难道妾身还有的选?”她微微歪了歪头,望着他的眼睛,“妾身今日来,便是冲着赴死来的。相公还不肯明言,是怕妾身反手将相公一并拖下水吗?”
王相公的神色阴沉了一瞬。他没想到面前这个美人竟然如此大胆,言语之间毫无畏惧,随即又笑了起来,他只觉得心中叹服,又有一种知己般的畅快感。
“是某想得浅了,小看了娘子。既然如此,那某便直说了。”他一字一顿地道,“某想要与娘子,共谋大业。”
他期盼着萧云桂露出震惊的神情,震惊于他的坦诚,震惊于他的野心,震惊于他竟然将这样宏伟的话轻易地说出口与她知晓。
谁料萧云桂只是颇为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大业,又是大业。”她将空酒杯在指间慢慢地转了一圈,语气带着不耐烦的冷峭,“霸王别姬,那是项羽弹尽粮绝时听得四面楚歌,便是虞姬先行赴死,自己一路逃到乌江,才叹一句大业难成,自刎了事。吴起杀妻求将,刘秀废黜郭皇后,绿珠坠楼——这些大业,这些名节,与妾身又有何干?相公还是换一套说辞罢。”
王相公怔了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他笑够了,才望着她,眼里满是惊奇与喜爱,道:“娘子当真是绝妙佳人。只是某不明白,既然娘子想得这般透彻,为何又这般抵触以色侍人呢?”
萧云桂奇怪地看着他,仿佛他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为何不。色乃皮囊之幻相,朝露夕萎,终归朽坏。难道士大夫们论高下,不是以品德文章,而是看谁皮相好看不成。再穷凶极恶之人,只要生了一副好相貌,便可以颠倒是非黑白了吗?”
“娘子说得对!”王相公忽然凑近了几分,目光炯炯,“就是这个道理。若有人想知晓娘子的才学,非得考教一番才能明白。可娘子的容貌,只需看过一眼,便再也忘不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如果这里坐着一个奇丑无比之人,娘子见了,难道会特意去考教他腹中有多少诗书?便是朝廷取士,样貌体格也是必须考教的。文武百官之中,可有一个相貌丑陋之人?可见这世上众人,早已在以色侍人了,只不过不敢承认罢了。娘子何故避开自己的长处不谈呢?”
萧云桂听着这般疯狂的话,一时竟忘了反驳。她望着对面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只觉得他疯了,可她却不知是不是自己也疯了,不然为何要赴一个疯子的约呢。
王相公又饮了一杯酒,坦荡地道:“娘子真当侍人之事,只是妇人的事情么?想得到权力的人,又有谁会真正干净。”
萧云桂自然不想谈论此事,听了他这样的疯话,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垂着眼帘沉默着。
见她没有作答,王相公觉得有些无趣,便又给自己斟满了酒,靠在椅背上,道:“娘子往后,唤某一声秉和便是。某姓王,名秉和。什么相公,不过是那些人混叫着玩的。真正的王相公——”他顿了一下,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是某的……兄长,王素中,他官拜中书令,那才是真正名副其实的王相公。”
萧云桂敏锐地察觉到了王秉和在说起王素中时,语气里一闪而过的低落与恨意。她抬起眼望着他,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妾身有一事不明,说了这么多,究竟想让妾身做什么?”
她听了他的疯话,也知晓了他的名姓,甚至嗅到了他对自家兄长那股藏不住的恨意。
可这些都不新鲜,都不重要。
她冒险赴约,只想知道他要的到底是什么,好知道自己压在赌桌上的又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