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夫人见李沣亲至，也不好再哭闹，只得背过身去，悄悄地擦眼泪。
李沣的目光在亭中转了一圈，落在那个瑟缩在母亲身后的少年身上，便朝他招了招手，笑道：“来，吾还是第一次见到小郎，你可认得吾？”
那少年也不敢再哭，局促地往前挪了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道：“五殿下，谁人会不识殿下呢。”
李沣带着笑意，温柔地看着他，点头道：“除了殿下，吾还是你的姐夫。听闻去并州山路复杂，吾特意给你带了个人来。这人原是斥候出身，打仗时瞎了一只眼，吾见他可怜，便留在府里做了部曲。可要说探路寻路的本事，吾身边没有比他更厉害的。让他随你走这一趟，可保小郎一路平安无虞。”
周延闻言，连忙推辞道：“臣如何敢用殿下的近侍……”
“哎，”李沣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莫要推辞。往后吾与王妃相濡以沫，一个近侍算得了什么。让他伺候小郎走这一趟，讨得未来的王妃开心，也是吾甘愿的。”
他这话说得妥帖又体己，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周瓶。周瓶也正盯着他看，二人的视线交汇。
周延见状，立刻会意，带着众人退出了歇马亭。部曲们远远地候在雨中，亭中便只余李沣与周瓶并肩而立。
李沣负着手，望着不远处周延夫人握着少年的手送他上马车的情景，不由得叹了一声，感慨道：“王妃的母亲当真是慈母。这般悲切的模样，瞧着就令人心酸。”
“是吗。”周瓶的声音淡淡的，“她是慈母吗？”
李沣微微侧过头，望着她。
周瓶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母亲与弟弟的方向，声音冷清清的，道：“舍弟原本并非什么大恶之人，是她宠爱太过，才养出了今日的祸端。年节里，他想拉一个母亲身边的侍女进屋，但那侍女原已许配了人家，只待年后成婚，自然抵死不从，他便活生生将她打死了。殿下口中的那位慈母，只是赔了些银钱，一句斥责都不曾有。若是当日她能狠厉训斥一番，平康坊的大火……”周瓶顿了顿，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平康坊里，他或许就没有与人争伎的胆量了，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李沣看着周瓶，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问道：“你将这些事情尽数告知于吾，是不是有些不妥？”
周瓶抬眼，也回望着李沣。她甚至往前凑近了些许，压低声音，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殿下，不是很想知道吗？殿下想要周氏的助力，妾身回报殿下……”她离得那样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带着雨味的松柏气息，“殿下难道不喜欢吗？”
李沣笑了一声。他生得极其英武，这段时间连日奔走，人瘦了些，却更显得精壮，笑起来时眉宇间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他也凑近周瓶，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吾很喜欢。”
二人靠得太近，李沣身上那股侵略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周瓶终究是胆怯了半分，她主动退后一步，敛衽行礼，将那刚刚涌上来的慌乱盖住，恭敬地道：“恭送殿下。”
李沣望着她后退的那一步，唇角微微一扬，没有点破。
他往前走了几步，接过侍从递来的斗笠，重新戴上，走入雨中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道：“王妃肯这样坦言，又想得通透，吾很欣慰。往后你我的时间，还长得很，吾绝不会亏待了王妃。”
周瓶定定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李沣的背影高大而笔挺，很快便被雨幕吞没了。
可她心里想着的，却只是一朵木芙蓉。
周延和夫人送了稚子离开，载着少年的马车消失在雨幕尽头，周延夫人哭着哭着便晕了过去。
周延连忙扶住她，又招呼侍从取来提神的药油，仆妇们将昏迷不醒的周延夫人扶上马车，周延正要唤周瓶一并回府，周瓶却先开了口。
“父亲，女儿想去附近的玄都观，为母亲和弟弟祈福。”
周延静默了一瞬，他望着这个女儿平静的脸，终究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给她留了一架马车和两个部曲。
马车在雨中晃晃悠悠地走着，周瓶坐在车里，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侍女。车轮轧过泥泞的道路，一路往玄都观而去。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窗外那绵绵不绝的雨丝，心里想了许多。
其实，做好周氏的嫡长女，做一个安守本分的五皇子妃，也无甚不好。
如李沣所言，他们的日子还长得很。在这样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里，她若是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又怎么活得下去。
在圣人赐婚的那一天，成了他的弟媳，便该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一并斩断了。
所以她想最后一次去玄都观，放下心中的执念也好，至少对自己而言，是轻松的。
玄都观依山而建，层叠而上。
山门前的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隐入蒙蒙的雨雾中。阶旁的两尊石狮，鬃毛间长出了青苔，雨水顺着狮口淌下来，有心观瞧的话，会觉得有趣。
观内的庭院种着几株老槐，枝叶蓊郁，在雨中舒展着枝叶，叶片被雨水洗得碧绿。
周瓶拜过三清祖师，又添了些香油钱，便挥退左右，独自往后山走去。侍女知她心情不好，也不敢执意跟随，便留在前殿等候。
后山有一片竹林，是玄都观里最幽静的所在。
雨中的竹林，和她记忆中、和往年她来看时一模一样。
那一条青石小径已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走在上面滑溜溜的。两旁的竹子生得极高，竹竿在雨中是青褐色的，雨水顺着竹节往下淌，汇在竹根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竹叶被雨打得瑟瑟作响，噼噼啪啪的，在这空旷无人的后山里显得格外寂寥。
又或许是她的心太过寂寥，周瓶垂眸笑笑，故地重游，心里盘旋着那些告别的话语，实则他们当真相处过的时日也不过只有可怜的几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