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朱门柳- 第346章 旧梦-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46章 旧梦
    周瓶在细雨中走得很慢,记得那一年,母亲与父亲起了争执,一气之下带着她到玄都观小住。

    她那时还小,喜欢竹林下雨时白茫茫的样子,便趁母亲午憩时独自溜到后山,找了一块淋不到雨的干净石头,蜷在上面看雨。

    雨丝密密麻麻地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竹叶上,又顺着叶尖滴下来,整片竹林都在雨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经暗了,雨下得更大。竹林里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真切,那些白日里挺拔秀美的竹子此刻都化作了幢幢的鬼影。

    她害怕极了,哭着寻找回去的路。可越是害怕哭泣,就越是找不到方向,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几乎站不起来。

    那时,是他找到了她。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蹲下身来,温柔地问她是否受伤,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把她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片雨中的竹林。

    他的背很宽,很稳,她趴在上面,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百和香气。她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母亲身边。

    周瓶忽然又站住了。

    在此地回想起来这些往事,竟然是这样一番感触。

    那些过往的美好,此时想来,未免太过稀薄了。

    是她一直抓着这些儿时回忆不放罢了,是她自己将那些懵懂的美好反复咀嚼,嚼出了本不存在的滋味。她凭什么强求对方还记得呢?

    一个哭泣着淋了雨的小丫头,脏兮兮的,满脸泪痕,那样的初见,对他来说,又怎会刻骨铭心?

    “娘子。”

    周瓶隐隐听得有人唤她,那声音穿过雨幕,穿过竹叶的沙沙声,轻轻地落在她耳畔,竟与她记忆中那个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就像那时,她与他对弈,竹叶飘落在棋盘上,他伸手捏起竹叶,微微抬眸望着她笑,唤她一声“娘子”。

    “娘子。”

    声音从她背后靠近,周瓶缓缓转身回望。

    雨幕之中,一个如玉般的人撑着伞,站在竹林小径的那一头,正望着她。

    他的眉目依旧是那般温润,声音依旧是那般轻柔,问道:“娘子是迷路了吗?”

    周瓶只觉得恍惚,她没有说话,生怕自己一开口,对面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娘子……长大了。”那人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都要长成吾不认识的模样了。”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连声音都是这样温润无双的,满长安内,只有太子李臻一人。

    李臻看着周瓶,缓步靠近。

    周瓶却一步步地后退,退到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竹身,再无路可退。

    李臻仍是靠近,将伞倾向她,为她挡住了那绵绵的雨丝。他叹了一口气,疼惜地道:“这样不珍惜自己的身子吗?”

    周瓶望着他,望着这张她记了无数个日夜的面孔,心里涌上来的话太多,全堵在喉间,争先恐后,却一句也出不来。

    她想问他,为何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只字片语?

    想问他,知不知道她一直在等他?

    想问他在圣人指婚那日,他可曾为她流过一滴泪?

    更想问他,在花朝节那天,他为何要为孙诗瑶簪那朵木芙蓉?

    想问的太多,全都在她那双悲伤的眼睛里,盛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可张开口,她听到自己只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殿下……还记得妾身?”

    李臻温柔地望着她,那双哀伤的眼睛里慢慢地泛起了薄薄的水光,他道:“吾从未忘记过娘子。那之后,吾便去求过父皇,想迎娶娘子做太子妃。可……”他垂下眼,长睫上沾了细小的雨珠,“可萧妃提前得知了消息,便一直从中作梗,引得父皇对吾多般猜忌。直到那日指婚……”他抬起眼来,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痛楚,“若非萧妃母子作戏,你我就可佳偶天成。”

    “不,不,殿下……”周瓶摇着头,她还记得李沣对她的多番警告,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殿下,现在一切已经晚了……妾与殿下的缘分……只得如此,在此刻道别,往后便再不能提起……”

    她这样说着,伸手想去推开李臻的伞柄。可她的手伸得那样犹豫,那样迟缓,指尖还未碰到那冰凉的伞柄,便被李臻一把抓住了手。

    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本该是冷的,可他的手心里却有火,那火从他的眼睛里烧出来,烧得周瓶浑身都在发抖。

    “不。”他的声音低而沉,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吾可以不要太子之位,也想要与娘子双宿双飞。只恨,恨吾不受宠,纵然多次尝试,仍是处处碰壁。可是为了娘子,吾也可以不顾一切!”

    说着,他将伞柄一把推进周瓶的手里,抽手转身便要走,一副要去面见圣人直谏的模样。

    周瓶吓得心胆俱裂,手中的伞落在地上,她也顾不上了,扑上去一把抓住了李臻的手,急切地道:“殿下千万不要!殿下不要!”

    李臻却执意要去面圣,周瓶再三劝阻,几乎要跪下来求他。李臻终于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望着她,眼中含泪,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顺着那张绝美的面庞往下淌。他的声音里满是悲切,只问道:“难道这些年,都是吾一厢情愿吗?”

    周瓶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他这一句话碾碎了,碎成了齑粉。她再也撑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颤抖着道:“妾身愿意的……这些年,妾身也一直在等待。只得殿下半片相思意,妾身开心得都要疯了。”

    眼泪从李臻的眼眶中滚落下来,他哭着对她道:“吾曾以为,是娘子不愿,故而再三流连旧地,只是期盼能看娘子一眼。如今才得知,你我竟然是相爱的……”他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可娘子已经是五皇子妃了。今日的相会与相知,已经太晚了。”

    周瓶怎么能见得心上人的眼泪?

    她的泪也落得更急了,她握住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声音哽咽着道:“无论如何,请殿下珍重自身,不要为了妾身而冒险。妾身已经是……殿下的弟媳了。已经错过姻缘,唯有各自安好。”

    二人便这般在雨中的竹林里,相对而泣,互诉衷肠。

    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雨水将他们浇得浑身透湿,可他们谁也没有松开手。

    周瓶再三劝说,李臻终于点了头,答应她不会冲动行事。

    可谁料第二日,周瓶便听闻了圣人训斥太子的消息。据说圣人气极了,责他身为储君却举止轻率。

    派遣御史赴各州县巡查治水在即,太子却在这节骨眼上受了申斥,满朝皆在暗中揣测——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