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定了定神，道：“奴婢先去澹宁别院瞧了，瞧见还有人值守，就使了些银钱想探探口风，可王府的人口风严得很，什么也不肯说。后来还是遇上了咱们府里在那边帮着疏渠的人，才问明白了始末。”
白慧慧的手指不自觉地掐紧了翠湖的胳膊，催促道：“怎么？难道她当真把云桂许了人家？”
翠湖摇头道：“没听说过桂娘子的婚事。搬出去只是因为澹宁别院的池渠溢水溢得厉害，好些屋子都进了污泥，眼下还在收拾呢。段王妃嫌脏，就带着咱们家的娘子和宝荣郡主一并搬去了另一处宅院暂住。说是等天晴了，别院收拾妥当，还要搬回来的。”
白慧慧长出了一口气，那股吊在心口的劲儿骤然松了，整个人都晃了一晃。
萧云露却哼了一声，倚在床头，道：“听着便是借口。说不定呀，萧云桂的肚子都大了，躲出去生孩子去了。”
她说完便嘻嘻地笑了起来，觉得这话有趣极了。
白慧慧回头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道：“你懂什么？小孩子不许胡说这些。”
话虽这样说，她却仍是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伸手将萧云露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女儿，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母亲身边如今只剩下你了，还好你是这般贴心的孩儿。”她将下巴抵在萧云露的头顶上，声音低了下去，“母亲一定要为你，还有你的弟弟们，挣一个好好的前程。”
萧云露顺从地依偎在她怀里，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软糯糯的：“母亲，若母亲要去找阿姊，便与她说——就算她怀孕了也无妨。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呢？”
白慧慧没有接话，她叹了口气，心里最怕的便是这样的事。
原本觉得不可能，可萧云露这段时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倒也叫她心里那颗疑虑的种子生了根，发了芽。
只为了池渠溢水，段王妃为何偏要搬出府去？荣国府空置的院落不少，谢明玥是个宽和的人，绝不会不肯让她们换个院子暂住。
除非……除非当真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非要搬到外面去才能遮掩。
她越想越害怕，怀中萧云露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已然入了梦。
白慧慧却怎么也合不上眼，她轻轻将萧云露放回枕上，替她掖好被角，独自坐在床沿，咬着唇，听着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夜无眠。
她想着，等到天明，便去打听段王妃搬去了哪里。
她一定要亲自去，将萧云桂带回来。
第二日，雨还在下。
萧令曦仍是寅正时分起身，风雨无阻地练了武，又用过胡饼，听雪与漱玉服侍她梳洗穿戴，确认无一不妥帖，才依依不舍地送她出了汀兰水榭。
萧令曦一路进宫到了中书省值庐，却见同僚面上皆有些凝重。
一位舍人见她来了，摇头长叹道：“玄夬舍人来得正好，王相公夜里病了，圣人恩准他今日在府中休养。”他说着，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萧令曦面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试探，“相公这一病，实在不是时候。听闻今日常朝上便要议定治水的御史人选了，相公不在，这草诏之事还不知落在谁身上呢。”
萧令曦没有接话，她听得出对方话里的意思，那言语间的试探，无非是想问她——这烫手山芋，她接不接。
果不其然，朝会之上，为了御史一事又是争执不休。
两派人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还有人浑水摸鱼，各方相持不下。
直到李沣出列，站到了殿中央。他今日一身朝服端整，面容肃然，开口时声如洪钟，情真意切。
“陛下忧劳天下，宵旰不遑。儿臣蒙受国家厚恩，平日坐享禄食，未尝有尺寸之报。如今河朔千里化为水泽，苍生陷于困苦，此非臣子安卧京华之时。”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灼灼地望着圣人，一字一句都像是从肺腑中掏出来的，“儿臣虽不聪敏，但也读过些经史，练过弓马。愿解下金印紫绶，撤去车驾侍卫，单骑驰赴河岸，亲自扛着箩筐铁锹，与民同作。使百姓知天家骨肉，非独享庙堂之安，亦能共斯民之苦。”
这番话冠冕堂皇，实在是太过动听。
圣人坐在龙椅上，望着这个年轻气盛的儿子，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想着——这般好听、这般文绉绉的话，不知是李沣哪个幕僚给写的，写得还算不错。
李沣昂首挺胸地跪着，等着圣人的敕令，圣人却没有说话。
殿中一片寂静，百官屏息，等着圣人沉吟之后的决断。
有胆大的人偷偷将目光移向李臻，想看看这位才受过申斥的太子作何反应。
但李臻的神情十分平静，仿佛方才李沣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表白，不过是殿外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与他毫无干系。
良久，圣人终于开口道：“好了，朕乏了，散朝罢。”
臣工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多言，只得依序退出了太极殿。
然而圣人虽说了散朝，却并未就此罢休。他召了李臻、李沣、禹王、舜王、忠顺王和和安县主至两仪殿议事。
中书省，忽然有小黄门匆匆赶来，在值庐门口站定，扬声道：“玄夬舍人！圣人召舍人立刻前去两仪殿。”
众人看向萧令曦，萧令曦连忙搁下笔，起身整冠，心中虽有片刻的纳罕，面上却仍是端稳的。
小黄门撑着伞，带着她快步穿过湿漉漉的宫道，一路入了两仪殿。
应召入殿时，萧令曦默默跪拜行礼，未得圣人允准，她不敢起身。
圣人倒是一眼看到了她，抬手招了招，道：“玄夬，来，往前站一些。”
萧令曦称喏起身，顶着殿内诸人的目光，往前走了几步，在那一众皇亲国戚的身后站定。她低着头，目不斜视，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谨而沉稳。
适才匆匆一瞥，她已经看清了殿中的人都是谁，圣人单独召见他们，怕是要做治水御史的最后裁断。而她被叫到这里，显然是为了这道敕令的起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