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屏和兰草一路进了松风院的书房。
萧承宇正坐在案后看书，芦苇立在一旁替他磨墨，袖子挽起一小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动作不紧不慢。
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芦苇便取了剪子，轻轻将那焦了的灯芯剪去一截，烛火又重新明亮起来。
见画屏进来，萧承宇搁下手中的书卷，笑道：“怎么是画屏姐姐亲自来了？外面下着雨呢。可是母亲有什么话要吩咐？”
画屏笑着行了一礼，道：“大夫人想着小郎君难得回来一趟，又逢着夜雨，总是不放心，特遣奴婢过来瞧瞧。若是有个缺的短的，奴婢也好立刻差人去办，免得小郎君夜里不方便。”
萧承宇道：“多谢母亲挂念。我这儿没有短缺的东西，况且明日我便要回私学去了，何必劳动姐姐特意跑这一趟。”
画屏的目光从芦苇面上轻轻掠过，在书房里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仍是笑吟吟地道：“小郎君学问好，人品贵重，大夫人一向是放心的。奴婢待会儿回禀了夫人，也好让夫人安心。昨夜夫人只睡了不过二三个时辰，心里总悬着事，今夜倒是能好睡些。”
萧承宇闻言，关切地问道：“不知母亲是有什么忧心的事情？还请姐姐告知。”
画屏便道：“老太君南下后，常有家书寄来。算着日子，这两日原该到了，却一直没有消息。国公与夫人心里焦急，夫人又要打理府中大小事务，有些繁琐事，不打理的人，是不知晓其中耗费多少心力的。”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末尾那句却似乎意有所指。
萧承宇听得似懂非懂，不由得看了一眼画屏身后的兰草。兰草半垂着眼眸，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他又望向画屏，道：“长安大雨，怕各地也是如此。路不好走，书信来得晚了也是有的。母亲操持家务辛苦，等过几日天气晴好，我亲手扎一只纸鸢送给母亲，愿母亲能舒怀展颜。”
画屏含笑应下，行礼告退。经过兰草身边时，她悄悄拉了拉兰草的衣袖，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无意间蹭到的一般，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承宇看着低眉顺眼的兰草，方才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早已不知散到哪里去了，只觉得不忍。
他唤了她两声，兰草仍然垂着眸，不肯抬眼看他。他便起身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放软了声音道：“好了，是我不好，还不成吗？你不理我，不知我心里多难受。”
兰草这才抬起眼眸，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却也带着一丝松动。
不远处站着的芦苇见状，也不多留，笑眯眯地说自己还有活计要做，便退出了书房，还将门轻轻带上了。
萧承宇看了一眼关上的门扉，又回过头来对兰草道：“你瞧，芦苇当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往后你们好生相处，有什么事情，你与我说。她毕竟年纪小，你当众教训她，她面子上也不好看。”
兰草虽有心再说什么，可萧承宇这般柔声细语地哄她，这难得的一刻温存像是捧在手心里的水，她舍不得洒了。便把那些话全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此刻，积庆阁里，白慧慧正来回踱着步。
夜色已深，烛火在灯罩中微微跳动着，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纱寝衣，外头下着雨，空气里满是潮闷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又黏又重，叫她心里愈发烦躁。
萧云露坐在床帐里，歪着头，一双眼睛跟着白慧慧的身影转来转去，开口问道：“母亲打发了翠湖去打听消息，是有什么不妥吗？怎么这般焦急？”
白慧慧心里本就不安宁，听女儿这一问，更是烦闷。她来回踱着的步子没有停，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躁意，道：“我一直以为你阿姊在别院住着，既然是住在府里，有段王妃看顾，我便也没什么好急的。可没想到，她们居然搬出了别院。”
萧云露笑了一声，她那张娇小的脸隐在帐后的阴影里，唇角弯弯的，声音也甜甜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凉飕飕的：“母亲，儿一早就说过，萧云桂是个心野了的货色。她见过了王府的富贵，心里便痒了，巴巴地去勾引人家的嗣段王，想做王妃呢。谁料段王妃根本就看不上她，先前送嗣段王去国子监，不就是躲着她吗？如今又搬出别院，还不知道是为了遮什么丑呢。”
白慧慧蹙起眉头，道：“小孩子胡吣什么？嗣段王去国子监是为了读书，与你阿姊有何干系？”
萧云露却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道：“谁知道呢。她那样的女人，仗着自己那张脸，什么事做不出来。”
“好了。”白慧慧打断了她，不愿再听下去。
她本以为，段王妃那样的人，有自家亲生的女儿在，如何会对萧云桂真心实意地好？无非也是图她的容貌罢了。
玉如意还在的时候……白慧慧焦灼的脚步一顿。
玉如意曾与她说过，段王妃是要拿萧云桂的婚姻做登云梯的。她听了，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想着萧云桂知道了段王妃的算计，撞到南墙，迟早会知道，天底下除了亲娘之外，没有人会真心待她。
到了那时候，她便会乖乖地回来求自己。
而她身为萧云桂的生母，无论走到哪里，都理所当然地能把自己的亲生孩子要回身边来。
等萧云桂吃够了苦头，便会知道好歹，便会重新做她乖顺听话的女儿。
可没想到，萧云桂竟被段王妃带出了府，她忽然之间便什么都摸不着了。白慧慧这才幡然醒悟——若段王妃哄骗她，暗自将她许给了哪户人家，岂不是叫自己这个生母悔断了肠子？
她越想越焦躁，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原是翠湖回来了，她喘着气，身上还带着雨水的腥味。
白慧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切地问道：“怎么？打听到了吗？”萧云露也好奇地探出身子，催她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