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时有程怀安指挥的小黄门将桌案抬来，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诸人跪拜，等待圣人下旨。
唯萧令曦一人端坐于正中央的桌案后，小黄门跪在一旁为她磨墨，她展开白麻纸，提笔悬腕，开始草诏。
萧令曦的指尖微微发凉，心中是紧张的。在圣人面前草诏，与平日在值庐中为王相公拟稿全然不同。王相公可以改她的稿子，可以划去不妥的措辞让她重拟，可此刻她的笔落下去，每一个字都是覆水难收。
若是出了差错，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罪名等着她。
圣人开口道：“这次巡抚两道、督办治水之事，不可轻忽。持节，充河南河北道水陆宣慰黜陟使，加御史大夫宪衔。有贪腐、怠政者，三品以下听停职奏替。再加一句——如朕亲临。至于人选……”他停顿了很长的一瞬，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定，皇五子，李沣。”
“喏。”萧令曦落笔如飞。
她草诏的速度称得上快，之前王素中特意教导过她如何拟写这样的制书，好在腹中早有底稿，心中亦有底气。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几乎没有停顿。她甚至不用抬头去看圣人的脸色，只专注于笔下的字迹，让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落在纸面上，骨力内敛而不失锋芒。
不过数息之间，萧令曦便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麻纸双手捧起，道：“臣已草好。”
李臻和李沣等人都面带诧异，这样重要的制书，临时唤她来，居然也能写得如此之快？
圣人一摆手，程怀安趋步上前，将麻纸接过，双手呈至御前。
圣人将其接在手中，垂目看了一遍，片刻后笑了一声，道：“不错，看来你也是颇下功夫。”
此事似乎就这样定了。
制书已出，圣人亲自查看过，萧令曦署名，又空出了中书令的位置，等王素中明日再行签署。
适才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间便平息了下来，那些方才还在唇枪舌剑的人，此刻都收敛了锋芒，仿佛那番争执从未发生过一般。
众人恭送圣人起驾后，萧令曦躬身立在原处，等待诸位皇亲先走。
待她踏出殿门时，雨还在下。殿阶被雨水浸得湿亮，她撑开小黄门递来的伞，正要往值庐的方向走，目光却微微一凝。
却见和安正站在阶下，她身边的女官已退到了一旁，唯有她独自撑着一把青竹伞，立在蒙蒙的雨幕中，像是在等人。
萧令曦走下台阶，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在和安面前三步处停住，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是端稳温润的：“县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和安笑了一声，她将伞往肩后微微一仰，露出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孔，凤目在雨光中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慢悠悠地道：“吩咐不敢。只是有些话想与玄夬舍人说一说，不知可否同行一段？”
萧令曦也笑了一声，主动躬身道：“下官却之不恭。县主，请。”
二人各自撑伞，缓步走在细雨中。
都是一身圆领澜袍——萧令曦的是浅绯色，和安的则是更浓郁的绯色，袍幅也比她的更长，行走间如一道流动的霞光。萧令曦戴黑色襆头，端正肃穆，和安束的是白玉冠，矜贵张扬。
一人沉稳如渊，一人锐利如刃，走在宫道上的姿态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地生出一种旗鼓相当的张力。
萧令曦一直侧后半步，让和安走在略前的位置。
和安瞥了一眼她腰间的银鱼袋，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玄夬舍人从一个尚宫局的小小司言女史出身，一步登天，成了御前的红人，还得了一个这样好的名字。不愧是荣国府的嫡长女啊。”
萧令曦温声道：“县主谬赞。下官不过是承蒙圣恩，侥幸得官而已。”
“侥幸？”和安笑出了声，“本县主不是前朝那种不得入朝的女人。什么侥幸——难不成玄夬跪在两仪殿前的时候，就没有被赐死的风险吗？百官之中，若人人都说自己是侥幸得官，我朝的朝堂岂非成了儿戏之所。侥幸……哈哈哈哈，玄夬可真是风趣。”
萧令曦的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端静的下颌。她道：“若非侥幸，一个女官，又为何能被擢至中书省去？难不成，人人跪在御前，人人都可得这样的官职吗？”
和安扭过头来，那双微挑的凤目里带着一丝嗔怒：“你是想考本县主？那夜若是没有王相公救你，怕是跪都让你跪死在御前了。就算捡回半条命，雨地里跪那么久，你的腿也废了。往后的前程、姻缘，也就都付之东流了。”
“所以，下官十分感激圣人恩典，感念王相公的慈悲。正因为此，才可道一句，自己是侥幸得官。”
和安愣了一瞬，复而又笑道：“玄夬人又聪颖，牙尖嘴利，马球打得更是好。其实，本县主自春日大筹后也想过——何必要与玄夬为敌呢？萧二娘往后就是靖诚的夫人，说来说去，不就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那萧氏的事情，就是本县主的事情。你说呢，玄夬？”
萧令曦心中已有猜测，她把伞微微抬起一些，侧过头，像是认真听着一般，道：“下官愚钝，望县主明示。”
和安也不吝啬，压低声音道：“太仓盗卖一案，是有人做局，牵扯了荣国公进去。此案现在就在我手里，犯案名单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如若玄夬肯示以诚心，那么——”二人缓缓站定，眼神穿透雨幕，彼此注视着，“荣国公的名字，就由我来去掉。保荣国府屹立不倒，如何？”
她们隔着雨幕对视着，两把伞几乎碰在了一处，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淌下来，在她们之间织成了一道疏疏的水帘。
萧令曦也看着她，道：“代价为何？”
和安却莞尔一笑，道：“什么代价，多难听。玄夬是忠心于圣人、忠心于朝堂的，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无非是可以给玄夬更广阔的天地，让玄夬一展才干罢了。”
和安派人一直在调查段王妃，对荣国府诸人也有些了解。
这个萧令曦，不仅是个才学兼备的才子。她在雨夜叩阙，在御前直谏，在中书省内未有一次半次的错漏，这些事，单凭学问是做不来的。
圣人赐字，她甚至可以自称为天子门生，亦不为过。假以时日，难保不会成为文武双全的能臣。
对于臣，与对于人，这两者的招揽方式自然不同。
此刻，和安必不会说出什么为东宫效力之类的话。东宫若要招揽她，需得另找时机，不是现在。
现在，和安只想做一件事，探听她的口风，她的城府，她对于官场这潭深水，究竟涉到了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