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在两人之间沙沙地响着，萧令曦静静地看着和安，道：“县主博学，应当知道圣人赐字，玄、夬，这二字是何意罢。”
和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夬，六十四卦之第四十三卦，主卦为乾，客卦为兑。卦辞是，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圣人对下官是有期许的，下官如何能以自家施展才干的虚名，辜负圣人的期待呢？”
和安冷笑一声，道：“好学问啊，玄夬。你当真如此决绝？”
萧令曦却忽然又道：“只是，县主说的有一句话，下官觉得极对。往后二娘与靖诚郡王喜结连理，自然是好事。只是下官心中忐忑，”她顿了一下，“荣国府诸事，不知是否会牵连县主？”
和安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怎么会牵连本县主？”
萧令曦笑了笑，低声道：“原是这样。下官还以为，和安县主是朝中有名的御前红人，如今怎么反而是宝荣成了郡主，而县主还是县主。莫非是被荣国府所牵累，才不得这个郡主的位子？是下官想多了。想来宝荣郡主还是出身荣国府的段王妃所出，若论血缘，是郡主与荣国府更亲密些。这亲密的得封郡主，那又如何会牵连到县主身上去呢？”
“你！”和安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万万没有想到，历来听闻萧令曦是一端方君子，说起这些话来也能这样难听。
可纵然难听，她却没有一个字是说错的，没有一句指责、半句不敬，甚至从头到尾都是温和恭谨的。
和安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胸口窜上来，堵在喉咙里，却又不知该往哪里发。她想发怒，却找不到任何把柄，想反驳，却无从下口。
“县主息怒。下官以为，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罪责如何，自有圣人裁定。县主也说，家父是被人做局牵扯进去的，那此事县主定会查明，并禀告圣人。届时，圣人是仁德明君，又如何会重惩呢？下官正因为将县主视作未来的自家人，才更不敢用这些事情损伤县主的官声。”
说着，萧令曦微微躬身，道：“若有得罪，还望县主海涵。”
萧令曦这样一番言语、一副姿态，和安的怒火是怎么都燃不起来了，甚至还觉得她说得颇有道理。那些满腹的挑拨之词，准备用来威逼利诱的说辞，和想要旁敲侧击探她口风的话头，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乌有。
此刻和安才惊觉萧令曦此人的可怖之处，言语上已败下阵来，再多说也是自取其辱。她深深地看了萧令曦一眼，拂袖而去。
第二日，王素中看了萧令曦起草的制书，从头至尾念了一遍：“……近者河伯不仁，泛溢肆虐，自汴抵海，千里成浸，室庐漂荡，禾黍无收。虽发仓廪以赈饥溺，遣使节以巡方隅，而灾沴未弭，朕心恻怛……”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很不错，你写得很好。”
他提起笔，在空出的中书令署名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番，道：“老夫让人即刻送去门下省。玄夬，使团名单已经定了，是吏部拟定、呈由圣人裁决的。你既然起草了制书，那这道敕令，仍旧由你来拟。”
此时正是清晨，长安仍笼在一片绵绵的雨雾里。窗棂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值庐中尚未掌灯，只借着案头一盏小烛和窗外那稀薄的天色，勉力照出满室的书卷与文书。
值庐里只有王素中与萧令曦二人，王素中将名单搁在桌案上，用手指点了一点，没有多说什么，便推门出去了。
萧令曦心中有几分预感，她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将手指擦干净，才伸手去展开那份名单。
李沣此行，名义是巡抚两道、督办治水。使团规模不宜过小，以免失了天家的威仪，亦不可过于庞大，否则沿途供给艰难，反倒成累赘。吏部斟酌再三，定了六七百人的规制。
名单上列得清楚——副使一人、判官二人、掌书记一人、史官一人。掌书记一栏，赫然写着裴枕溪的名字，萧令曦对此人有些印象，在探花宴上有过一面之缘。一首应制诗，尤其以其中一句“万树香风扶辇道，九重春色上林花”，令她记忆深刻。
继续往下看，水部郎中一人、都水监丞一人，剩余十数人皆为历算勘测的吏员，名字密密麻麻地排着。
她的目光便是在这一片吏员忽然停住的，只看这一个名字，就没有往下看，也不必再往下看了。
她明白了为何王素中只留她一人在此草诏。
萧云岫的名字，就在其中。
此刻，萧云岫正在明澜院的花厅里，帮着谢明玥与青姨娘核对府中各院的账目。
各院的管事在花厅中依次上前回话，廊下的雨声沙沙，屋内的算盘切切，也算有几分雅致。
安婆子站在当中，两手交握在身前，面上带着几分忧色，道：“夫人、二娘子、青娘子，这雨下得颇为不吉……不是老奴胡说，粮铺的掌柜与老奴交情深厚，私底下也肯交个底。说是铺面小的，原就没有储备太多粮食，这一遭水淹了路，粮运不进来，不得不涨价。可也有不少人说，年前地龙频频翻身，紧跟着大火又起，这雨又下个没完，是灾年异象……人人自危，谁知道粮食何时能来呢？这粮价涨得一日比一日狠。”
谢明玥与青姨娘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开口。萧云岫却将手中的账簿合上了，抬起眼来望向安婆子，问道：“异象之说，是这掌柜浑说，还是确有许多人在传？”
安婆子连忙摆手，道：“老奴认识那粮铺掌柜几十年了，不是个张口胡来的人。再说这几日出去买菜，或是庄子上送菜来的，也都在这么说。老奴斗胆说一句，娘子，长安何时下过这么久的雨啊？”
萧云岫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了。下雨之前，咱们府里便已储了粮食。若是外头涨价涨得太离谱，该吃府里的就吃府里的，横竖也不过几日就该天晴了。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语气仍是温温和和的，说出来的话却忽然有了分量，道：“还有一句话，我说得直白些，你们也别嫌难听。大家吃的都是朝廷的禄米，往后这样的话，不仅不要听，更不能传。若是从咱们府里传出什么灾年异象的话来，被人告上一状，那谁都没有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