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慢慢品着兰草做的香饮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歪着头道：“说起消暑来，今儿晨起奴婢去外头买针线，瞧见不远处巷子里新开了个酥酪铺子。当时正在做，这会儿想来也该做好了，正在叫卖罢。”
庆儿是个嘴快的，一听“酥酪”二字便亮了眼睛，将自己那杯香饮子一口饮尽了，咂着嘴道：“那可不巧了，那日兰草姐姐还说想吃酥酪来着……”
萧承宇一听，便起了心思。他想着兰草辛苦，又想着芦苇与兰草之间总有些别扭，若是自己去买一趟酥酪回来，也算是替芦苇在兰草面前讨个好。
他放下杯盏，理了理袍角便要往外走。
兰草连忙上前拦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郎君，奴婢今日实在吃不下酥酪了，不如改日再去罢。况且，就算要去买，打发了庆儿去便是了，郎君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芦苇却在一旁抿着嘴笑，伸手拽住了庆儿的袖子，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对兰草道：“姐姐快别指使庆儿了！难得郎君想讨好姐姐，姐姐安心受着便是，拉着庆儿说这些作甚？”
兰草被她这话堵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既骂不得她，又拦不住已走到院门口的萧承宇，只好打算跟上去。
芦苇见状，朝庆儿使了个眼色，庆儿虽不知这两人之间到底在打什么机锋，却也伸手扯住了兰草的袖子。
芦苇笑着道：“姐姐快歇一会儿罢，郎君成心不叫姐姐跟去，姐姐又何必讨郎君的不痛快呢？”说着，她自己趁这当口小跑着追了出去，裙裾在院门处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庆儿劝道：“姐姐，郎君愿意去，就顺着郎君的心意罢。”
兰草无法，只得在院子里干着急。
萧承宇刚走出私学的正门，便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芦苇正小跑着追上来，跑得脸都红了。
“你怎么也来了。”他问道。
芦苇跑到他跟前站定，仰起脸来，眯着眼笑道：“铺子是奴婢推举的，奴婢可不得替郎君引路吗？若是没寻着，或是买回来不好吃，奴婢可是要去兰草姐姐跟前谢罪的。”
萧承宇微微蹙眉，脚步放慢了些，侧过头望着她，问道：“我今日上夫子的课，不在院中，可是兰草又给你气受了？”
芦苇摇了摇头，将目光从他面上移开，落在前方那一片汪着积水的石板路上。雨虽停了，路面上仍是一洼一洼的，像散落的珍珠。
她轻轻巧巧地绕过一个水坑，方道：“怎么会呢。兰草姐姐如今待奴婢很好，真的。只是——”她顿了顿，有些低落地垂下头去，“小郎君待奴婢更好些，奴婢怕她心里不舒坦。”
她说这话时，声音温温软软的，没有半分告状的意思，倒像是在真心实意地替兰草担忧。
萧承宇听着，心里对芦苇的爱护又多了些，叹了口气道：“兰草是自幼服侍我的人，她只是心气傲了些，不是什么喜欢磋磨人的坏人。时日久了，你便知道她的好了。”
芦苇走在前面引路，听了这话，心里只觉得好笑极了。
她走在萧承宇前头，不必再装出那副乖巧的表情，便任由嘴角浮起冷笑。
这位萧小郎君，长得倒是斯文俊秀，学问不知如何，心思却如此简单。
兰草是个侍女，一个心甘情愿伺候人的下人，如何会心气傲呢？她只是对他有情罢了。偏偏这个人，竟像个瞎子似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看得出，兰草是如何将一颗心都捧在他面前，他倒好，只当她是心气傲。
芦苇心里这般想着，回过头来望着萧承宇时，又是一副笑吟吟的乖巧模样，专拣了几件有趣的事情来说，逗得萧承宇一路笑个不停。
一路穿过小巷，未行多远，便闻到了一缕甜丝丝的香气，当真有个新开的酥酪铺子。
铺子门面不大，在外头支了一个简陋的茅草棚子，棚下摆着几张粗木桌案。兴许是难得停了雨，附近等着买酥酪的人竟也有三五人，大多是挽着竹篮的妇人，偶有一两个小丫头踮着脚往里头张望。
萧承宇在铺子对面站住脚，远远打量了一番。
见这铺子虽小，倒收拾得十分干净，台面上擦得不见一点水渍，装酥酪的瓷碗摞得整整齐齐。出来进去张罗的是一对母女，年长的妇人正在灶前忙活，那女儿大约与萧承宇年纪相仿，生得颇为周正，肤色白皙，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正脆生生地应着客人的吩咐。
萧承宇将手伸进袖中，摸出钱袋，却没有再往前走，只转身递给芦苇，道：“芦苇，你去买罢。若有三份，便买三份。”
芦苇接过钱袋，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道：“都到铺子跟前了，郎君不亲自去吗？”
萧承宇摇了摇头，目光往那棚下排队的三五个妇人身上一扫，淡淡道：“不了，你去罢。”
芦苇虽不明白他为何到了门口反倒不进去，却也没有多问，接过钱袋便往铺子走去。
萧承宇往后退了几步，寻了一处墙根下略干爽的地方站着。
他是世家子弟，学的便是非礼勿视、非礼勿近。出门前没料到这铺子掌柜只有娘子们，来往的也多是女眷，若他挤在一群妇人中间去买酥酪，实在太不成体统。
此刻看着芦苇正探头问那妇人还有几碗酥酪的模样，他不由得想起兰草方才拦他的话，后知后觉地觉得兰草说得对，这种事，原该打发庆儿出来的。
正出着神，忽然听见身侧不远传来争执的声音。萧承宇本不欲理会，却听那人道：“……附近就是我家的私学了，你同我过去不就知道了！”
私学？
这附近，若说私学，便只有王氏私学一处了。
萧承宇转过头去，便见一个身量粗壮的男子正与一个弱质纤纤的小娘子争执着什么。
那男子二十来岁年纪，穿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手臂。他说话时唾沫横飞，步步紧逼，小娘子不住地往后退，背几乎要抵上墙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