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私学！你拿了我的画，却不给银子，还想把我骗去什么地方？谁知道那里头有没有你埋伏的同伙，就等着抢我这一幅画呢！”
那男子的嗓门又粗又响，引得旁边排队买酥酪的几个妇人纷纷侧目。
“那、那我把画还你不就好了……”那小娘子的声音细细弱弱的，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
她双手捧着一卷画轴，颤巍巍地递过去。男子伸手便要夺，小娘子被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手一抖，画轴便脱了手，不偏不倚地落进了地上的积水里。
积水虽不深，却混着方才雨后的泥浆，画轴浸进去，边缘立时洇开了一片脏污的黄色。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那男子低头一看，脸都涨红了，怒声道：“你！你毁了我的画！这么贵的东西，你说毁就毁，走，跟我去见官！”说着，便想伸手去抓那小娘子的手腕。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钳子一般地攥过去，小娘子吓得尖叫一声，拼命将手往身后藏，嘴里喊着“别碰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瞧着煞是可怜。
萧承宇看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那小娘子面前，对那男子道：“这位兄台，纵是这位娘子不小心污了你的画，也该好生说话。便是要去见官，也不必动手去抓人。”
那男子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上下打量了萧承宇一番。见他年纪虽轻，气度不凡，腰间还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可他方才那股火气还没下去，仍是梗着脖子道：“你又是谁？凭什么管我的闲事？她把我的画毁成这样，我抓她去见官，有什么不对？”
那小娘子一见到萧承宇，却是眼睛倏地一亮。
她急急地拽住他的袖摆，又惊又喜地道：“萧小郎君！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的——在青阳宴上！”
萧承宇一愣，他转过头，仔细端详那小娘子的脸。她眉目生得楚楚动人，细眉杏眼，下颌尖尖的，一副娇弱可怜的模样。她望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期盼，像是笃定他一定能认出自己。
萧承宇在心中飞快地搜寻着，似乎隐隐约约有个影子，却又怎么也对不上号。
那小娘子见他仍在沉吟，不由得又急了几分，连忙补道：“是我呀，那一日正是荣国夫人的母亲王大夫人，带我赴的宴。我是王氏族人，小郎君当真不记得了？”
萧承宇这才恍然大悟。他隐约记起来了，那一日似乎确是听母亲说起过，王大夫人带了一位本家的侄女赴宴。
可那一日，他的心思全都系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青阳宴上的一切他都浑然不觉，又如何会留意到一个被长辈带来的远亲呢。
那男人见萧承宇衣着体面、气度不俗，又听那小娘子口口声声唤他“萧小郎君”，眼珠一转，语气反倒更强硬了几分。他把嗓门又拔高了些，像是嗓门越大，道理便越站在他这边似的：“哟，听起来你俩是亲戚？既然是亲戚，那便好办了！她把我的画毁了，你替她把银子付了，这事便算完，我也不追究了！”
萧承宇蹙起眉头，没有理会他那番自说自话，只转头问那小娘子，道：“什么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小娘子惊魂未定，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好歹把事情的原委说清了。
原来她听闻南朝的《职贡图》流落到了长安，几经辗转才寻到卖家，约好今日带钱来看货。谁知到了地方，中间人却拿着她付的定金跑了，武婢追了出去，至今未归。她独自一人留在此处，这卖家不依不饶，非说她与那中间人是串通好的，要么赔画，要么见官。
“……现下中间人带着定金跑了，妾身的武婢去追了。”小娘子越说声音越低，眼圈又红了起来，“这卖家非要妾身拿银子出来，否则便去报官……”
“哎！”那男人一听这话，立刻跳了起来，指着小娘子道，“你这小娘子怎么满口胡言！你那仆役追着拿了银钱跑的人走了是不假，可谁能保证你们不是一伙的？万一你们本就是一伙的，一个装买主，一个装中间人，演完了这出戏，回头你们分钱去，倒叫我吃了哑巴亏！不行——走，报官去！”
他说着便要伸手去拽人，那小娘子吓得一扭身，整个人缩到了萧承宇背后，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袖摆不放。
那男人见萧承宇纹丝不动地挡在中间，愈发不耐烦，上下打量着萧承宇，道：“你到底是谁？要管闲事也成，替她把银子付了便是！”
萧承宇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地上那卷沾了泥水的画轴上。他弯腰将画轴捡起来，也不嫌脏，在手中缓缓展开。画幅笔触简练遒劲，设色也算古旧，乍一看颇有几分古画的派头。
那男人见他看得仔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又挺了挺胸，道：“没见过吧？这，可是真正的《职贡图》！南朝流落到现在的真迹，价值万金！就这么被那个小娘子毁了，你说她该不该赔？”
萧承宇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画上，片刻后，忽然笑了一声。他将画轴合拢，拎在手中，抬眸望向那男人，淡淡道：“走罢。”
“走？”那男人显然没料到他突然说出这个字来，愣了一瞬，连说话都结巴了一下，“走、走什么？”
萧承宇冷冷地望着他，道：“去报官。去见京兆尹，如何？”
那男人见他态度骤然变得这般强硬，方才那股嚣张的气焰便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咝咝地灭了大半。他的眼神有些闪躲，嘴上却还在硬撑：“怎么，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想倒打一耙？我可不怕你！这画是她弄脏的，便是告到京兆尹面前，也得赔！”
萧承宇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道：“你不是说，这是真正的《职贡图》吗？如此说来，这样价值万金的真迹被弄脏了，我自然是要与你一同去见官的。若当真是我们有错，赔钱便是。怎么，公道与银钱，你都不想要？”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张已经开始发慌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声音骤然沉了几分，“可若是到了公堂之上，京兆尹验出这图是赝品，那可就是欺诈之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