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岫等着萧令曦下值，二人一道骑马回府。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姊妹二人各自回房换了干爽的衣裳，便一同往明澜院去。
刚进院门，便见几个大箱笼摆在院子当中，占了小半块空地。香桂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站在一旁，低头勾勾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听见小侍女的通传声，抬头看见曦、岫二人进来，便笑吟吟地跑了过来，屈膝行礼道：“大娘子、二娘子！国公和夫人在花厅里等着呢，奴婢给娘子们引路。”
萧云岫笑着摆了摆手，道：“你忙你的就是了，我们自己过去。”
进了花厅，一家人坐下用了晚膳，侍女们撤了碗盏，奉上茶来，才说起正事。
萧景行先开了口，他将茶盏搁在案上，望着萧云岫，道：“岫儿，使团一事为父已经知晓了。有你母亲替你打点行装，为父这里，便替你备好护卫的武婢与最好的马匹。此去路远，马匹最是紧要。除了套车的马，为父还让人挑一匹脾性温顺的马，路途遥远，马车坐久了难免不适，你骑马也方便。”
谢明玥在一旁笑着接口道：“你父亲还打算偷偷把他的马车拆了，把车辕换成新的，再用旧的青布把车盖包起来。这样一来，既不显眼，外头看着朴素，里头却结实安全，也没那么颠簸。”
萧云岫闻言，起身行了一礼。萧令曦在一旁道：“儿方才进院时，见院中已经把箱笼都搬来了，探头看了一眼，都是马车上要用的东西。”
萧景行捋着胡子，点了点头：“你们母亲是同为父一样的主意，为父下朝便差人先回府报信，你们母亲趁着雨停的工夫，把库房都开了，无论是灯笼还是桌案，都会备好。”
谢明玥笑了两声，转向萧云岫，温声道：“岫儿，你头一回离开长安，母亲定要替你打点妥帖，让你一路舒舒服服的。你父亲也是一样的心思，我们虽不能陪你同去，却会尽力保你平安归来。”
萧云岫垂首应喏，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酸涩。
待她从明澜院回到芳园时，便见芳园里也是一片忙乱的景象。
院中廊下都点起了灯笼，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几个小侍女正七手八脚地将新赶制出来的雨具按大小摞好，青芷站在一旁盯着，一会儿说这件蓑衣的系带不够结实，一会儿又说那双木屐的底子太薄，说得几个小丫头脸都皱成了包子。
素心在廊下，将几只装熏香的小瓷盒一只一只地包好，拿细麻布裹了，码放进藤箱里。她抬头看见萧云岫独自走回正屋来，便笑着迎人进屋子，道：“娘子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奴婢服侍娘子净手罢。”
素心这么一说，青芷才注意到萧云岫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走到芳园门口张望了一眼，正撞见那个本该为萧云岫引路的小侍女才匆匆忙忙地从院外跑回来。
青芷立时竖起了眉头，压着嗓子斥责道：“糊涂东西，去哪儿躲懒去了！娘子都回来了，你才回来！”
那小侍女吓得站住了脚，双手绞在前襟，连忙解释道：“姐姐，我哪里敢躲懒呀！是帮着明澜院的香桂姐姐给箱笼铺油布呢，怕夜里再下雨，淋坏了东西……”
“那也不该让娘子一个人自己走回来！”
素心见青芷没跟进屋里来，就赶去院门口，果然看见这一幕。
她拦住了青芷的话头，对那小侍女道：“是你的错不假。再遇到什么紧要事情，可你既瞧见娘子要回芳园，便该先为娘子引路回来才是。今日是特殊了些，我们不怪你，但往后可不许这样了。”
那小侍女连连点头认错，红着眼眶一溜烟便跑了。
青芷蹙着眉，还想说什么，素心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到廊柱后头，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心里慌。芳园里人人都慌，可偏你我两个不能慌。我们要是慌了，这个场面谁来撑着？娘子出门了也不放心。”她的目光往正屋那边瞥了一眼，又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偷偷跟人打听过了，使团启程前，统共便只有这么一两日收拾行装的工夫。我不怕你怪我，可我不能让你为了这点小事与人吵架，误了娘子的大事。”
青芷看着素心，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她难得地没有在意见相左的时候与素心辩驳，只点了点头，跟着素心进了正屋里。
素心说得不错，芳园上下，确实人人心里都慌。
原来前段时日萧令曦升了中书舍人，日日宿在外书房，连汀兰水榭都少回了，汀兰水榭的侍儿们没少被芳园的打趣，说她们一颗痴心全无用武之地。
岂料这玩笑话还没凉透，一回头，自家二娘子竟要跟着使团离开长安了。
小丫头们之间的话又传不明白，只道是要离开京畿道，去什么河南道、河北道——那天高地远的，还不知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一时间，人人面上都带着忧虑。
萧云岫站在书架前，拿了几本路上想看的书出来。素心和青芷一并走了进来，服侍她进寝室卸下钗环，散了头发。
素心与青芷之间的争执，萧云岫其实一直都看在眼里。这些年来，她们每一次意见相左，每一次闹得不欢而散，又每一次默默地互相递台阶下，她都知道，却从未插手过。
一来，她们彼此之间是有真感情的，意见不同归不同，却从不曾有过什么龌龊心思，谁也不会在背后捅谁的刀子。
二来，她确实需要身边有不同的声音。若是她身边所有人都一心往一个方向使劲，只怕自己日渐盲目，看不见那些本该看见的东西。
适才在席间，谢明玥说过，此行她能带的仆役不多。使团不比府中，人数皆有定制，大抵是武婢和部曲各一名，侍女两名最为合宜。
谢明玥还道，府中大小侍女都可供她挑选。萧云岫身为人子，自然不能开口要走父母身边的一等侍女，也不愿带走萧令曦的人。
想来想去，还是从芳园里挑最为稳妥。
可她心中犹豫的，倒不是选谁不选谁。素心机灵，青芷沉稳，论人品论本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正因为她们是她最亲近的人，她才怕。
此去路远，风餐露宿自不必说，更不知途中会有怎样的意外与艰难。她带去的人，她便有责任护她们周全。
若是路上出了什么差池……
她望着铜镜中的二人，手指停在《水经注》上，久久没有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