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和青芷相视一眼，她们看得出萧云岫有心事，不敢打扰，便又转出去盯着外间收拾箱笼的事了。
院子里仍是闹哄哄的，偶尔有箱笼的铜扣磕在木板上发出的清脆声响，混在众人说话的声音里。
过了没多久，萧云岫仍在思虑，素心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道：“娘子，青姨娘来了。”
萧云岫立时回过神来，将方才那些纷乱的思绪从面上拂去，才让人将青鸢请进来。素心与青芷识趣地退了出去，外间吵吵嚷嚷地收拾东西，倒是听不见屋内说话的声音。
青鸢在萧云岫对面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萧云岫一眼便看见了她脸上那层敷得格外仔细的粉，便知道她是哭过的，又不愿叫自己看出来了担心，来芳园之前才特意重新敷粉匀面，遮掩她微肿的双眼。
于是萧云岫便假装没有看出来，她望着青鸢笑了笑，声音轻快，道：“姨娘怎么来了？”
青鸢有些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道：“我不知你什么时候启程，想来问问。”
萧云岫答道：“明日儿会去一趟使团的临时公廨，届时便知何时启程了。阿姊猜着，最多不超过三日。”
青鸢点了点头，她本就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这种时刻更是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
萧云岫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可她早早便将这个孩子送到了萧令曦身边作伴去了。她知道，要让大夫人心里满意，为这个孩子求得大夫人的庇佑和悉心教导，她就必须这样做。
她便把自己对孩子的想念与不舍一刀一刀地割下来，藏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这些年下来，割了多少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一边割着，一边又觉得自己愧对这个孩子，身为人母，却不能抱着她哭一场，说出自己心中翻涌的不舍。
“还好……还好有夫人为你操持。”青鸢的声音有些发紧，顿了顿，又道，“二娘，你……”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便将袖中的钱袋拿了出来，递到萧云岫面前。
萧云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将钱袋推了回去，又顺势拍了拍青鸢的手背。那只手温热，还在微微颤抖，被她一碰便僵住了，却没有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萧云岫的笑容明媚，道：“姨娘，儿怎么能要姨娘的钱呢。这趟出使可是跟着五皇子的，你也知道，他是萧妃所出，一路上总会照应儿的。况且，出使回来，说不定儿还能升官呢。到时候，该是儿拿俸禄回来孝敬姨娘才是正理。”
青鸢手里紧紧攥着钱袋，她低下头，低声道：“……其实，也不必升官……”
她想说，只要萧云岫平安回来就好。什么升官，什么孝敬，她都不在乎。只要她的孩子好好的，全须全尾地回到她面前，还像现在这样对她笑一笑，便够了。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这样的话太过于小气，太过于自私了。
萧令曦的事她也是听说了的，直谏圣人，险些连命都搭进去。那样可怖的事，她乍一听手都凉了。嫡长女尚且搏命至此，她一个妾室，有什么脸面让自己的孩子不必如此？难道要她只要躲在嫡长女身后等着就够了吗？
青鸢的话断在了半空中，她不说话，萧云岫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到烛芯上结了一朵灯花，青鸢终于抬起眼来。
她望着萧云岫，看着自己这个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如此成熟的孩子，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了一句话。
“我在家里等你，你好好的。”
青鸢什么都没有留下，便起身离开了芳园。
萧云岫独自坐了一会儿，又唤来素心和青芷，吩咐道：“你们去将散碎银两多包一些，再备些绢帛，不必太多，够路上赏人与应急便好。还有，将我之前没打完的络子、没绣完的花样，也不必把丝线理清，都放在一个篓子里。待我启程离府之后，送去青姨娘那里，只说是我请姨娘帮忙理一理、做做完的。”
素心与青芷一一应下，没有问为什么，分头去办了。
萧云岫独自留在寝室里，她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扇。
一股湿润的风迎面扑来，片刻后，便听见沙沙的声响落在屋顶的瓦片上，由疏转密。
院子里传来小丫头们一阵惊呼声，大约是哪个没来得及包油布的箱笼被雨淋了，正在合力抢救，好生热闹。
萧云岫勾了勾嘴角，她站在窗前，任那凉凉的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凉意顺着鬓角渗进发根，渗进眼眶。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是细密的雨，是即将踏上的那条看不清楚的路。
她在阿姊面前笑着，明澜院里笑着，在青鸢面前笑着，在素心与青芷面前笑着……此刻四下无人，她才能让眼泪落下，融进雨里。
萧云岫为何不会害怕离开长安，离开这个温暖的家？她还是未及笄的年纪，难道不能在母亲、姨娘或是长姊的臂弯里哭一哭，撒个娇吗？
只是，她不得不如此，这是她应走的路。
“下雨了！”
汀兰水榭里，漱玉惊呼一声，回手就关上了窗户。
萧令曦正坐在案后背书练字，闻声抬起头来，听了听窗外那渐渐密起来的雨声，道：“是啊，下雨了，明日又要披着蓑衣骑马了。”
漱玉笑着走回来磨墨，道：“娘子怎么这样喜欢骑马上值去，奴婢瞧国公都是坐车呢。”
萧令曦搁下毛笔，揉着手腕随口道：“父亲是二等公，自然如此，若哪日你家娘子成了朝中重臣，也是要坐马车上下朝的，再大的雨也不必你来替我备蓑衣了。”
漱玉歪头想了想，道：“奴婢想想就觉得好，娘子是重臣，那奴婢可不就是重臣的大管家了！娘子要给奴婢多少月钱？”
萧令曦摇了摇头，忍俊不禁：“你呀。真有那么一日，我的府邸都归你管，银钱随你用，还用得着单独给你一份月钱吗？”
“那怎么能行！旁的不说，听雪姐姐也是要吃醋的！”说着，漱玉满怀期待地看向了一旁出神的听雪。
听雪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却压根不知她们方才在说什么，只茫然地眨了眨眼，磕磕绊绊地道：“啊，奴婢……奴婢……”
萧令曦看着她，道：“这几日中书省轮值，我大抵回府的时日会更少，回来也是宿在外书房。听雪，你过年就没有回家，明日便回去瞧瞧罢。”
听雪摆手道：“不，娘子，奴婢没有这么娇气。大夫人格外开恩，有府医照看着阿兄，奴婢回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萧令曦叹口气，道：“让你回去你就回去，你去瞧瞧家里，再替我带些庄子里的新奇东西回来，算你为我跑一趟，办个差事，如何？”
听雪这才没有推拒，行礼道谢，端起茶盘说要换一壶热茶，转身退出了屋子。
漱玉望着听雪的背影，叹气道：“这雨下得真是烦人，若是没有这场雨，听雪的阿兄便不会出事，二娘子也不会好端端地要离开长安了。”
萧令曦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漱玉小心地打量着自家娘子的神色，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娘子当真不去看看二娘子吗？往日里二娘子遇到什么事，也常来水榭寻娘子的。”
“不必了，云岫不会一直是依靠我的妹妹，她总要自己走的。”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那面上浮起一层忧虑，又渐渐地沉了下去，她道，“我只叹我有的权力太小，眼睁睁看着她屡次以身犯险，却束手无策。”
“我可是，她的长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