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声的正是那造化阁云长老。
云长老向前迈出一步,语气冰冷,厉声喝道:
“宗门开启试炼,设择徒大典,乃是倾注资源,考较尔等后辈心性与修为。”
“以此传承道统、薪火相接,尔虽侥幸暂夺魁首之名,本当心存敬畏,恭顺听从诸阁长老之裁夺指示,恪守门徒安分之本。”
他忽然冷笑一声,声传四野:
“不曾想尔仗着排名榜首,竟敢以此自傲,肆意轻慢内门诸阁传承!”
“先拒天衣,再绝诸脉,甘愿自弃于外事杂务之间。”
“此等行径,看似超然离俗,实则是傲慢自用、轻视宗门法度!”
“似尔这等目无尊长、不识抬举之辈,纵得一时之魁首,又安能体悟修仙之大道?”
“当真是愚不可及,辜负了宗门一片栽培之苦心!”
这些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云长老一番话落下,迎仙台上鸦雀无声,所有弟子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高台之上那一张张愈发沉凝的脸。
有人暗暗倒吸冷气,后背渗出冷汗。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太狠了。
傲慢自用、轻视法度、目无尊长、不识抬举……
无论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刚刚晋升内门的弟子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这云长老将它们串成了一条线,从拒天衣、绝诸脉到自请外事阁,每一件事都是刚刚所言、所做。
这些行为,如今成了“罪证”,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此子目中无人,不堪造就。
更有甚者,他最后那句“辜负宗门栽培”,已然将凌云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上。
在这种场合下,这句话一出口就等同于说凌云是忘恩负义之徒。
若是坐实了这个名头,日后凌云在内门之中,便是寸步难行。
乌千刃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楚天行则干脆抱起了双臂,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而大多数弟子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们偷偷去看凌云,心里既担忧又紧张,生怕这位刚刚还风光无限的榜首下一刻就因言获罪,被逐出宗门。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一道青衫身影之上。
众目睽睽之下,凌云稍有不慎、应对失措,那便不再是简单的择徒之争。
而是对宗门规矩、对各位长老、对整个内门秩序的公然挑衅。
到了那一步,便不是他想不想入外事阁的问题了。
那将是他能不能全身而退的问题。
面对这声色俱厉的指责,凌云轻轻闭上了眼睛,随后,重重呼出一口气。
待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深如渊,原本平静的眼底划过一丝冷厉。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当初师尊为自己挡下的,是什么的风浪。
不止是明枪,更是这等杀人不见血的暗箭。
分明是他二人当年在乌杨镇斩奸除恶、除魔卫道。
分明是那乌家大房作恶多端、坏事做尽。
可只因那些居高临下者先一步发声,掌握着话语权,黑白便可颠倒,反倒将一顶与邪修勾结的帽子扣在了他们头上。
原来,道理讲不讲得通,从来不取决于道理本身,而取决于说这话的人坐在什么位置上。
这世道,还真是讽刺。
“呵呵。”
凌云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理了理衣冠,随后迎着高台之上微微拱手。
紧接着,他姿态依然恭敬,语气依旧平和得不带一丝情绪:
“长老明鉴。”
凌云抬眸,目光毫无畏惧地直视高台:
“弟子自知天资驽钝,不敢贪图内门各阁,以免占用名额、断了其他高足的道途。”
“此乃弟子有自知之明,岂能称作轻慢传承?”
说到此处,凌云顿了一顿,反问道:
“况且,外事阁同样位列宗门体制,躬行万千庶务,维持宗门运转。”
“若依长老所言,自愿前往外事阁便成了轻视法度、目无尊长……”
“那千年来默默守在外事阁中的历代执事与同门,又算是什么?”
“难道在长老眼中,凡不在内门上阁者,皆是不识抬举、不悟大道之辈吗?”
“你……放肆!”
云长老被这番有理有据又暗藏锋芒的反问噎得面色铁青!
一个外门杂灵根后辈,竟敢当着满堂弟子与各阁长老的面顶撞于自己。
“狂妄小儿,牙尖嘴利!本座今日便替你家师长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怒喝声中,他大袖猛然一挥,一股金丹强者的浩瀚威压如同倾倒的泰山般,轰然朝凌云砸下。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准,这一股威压,足以让一名筑基中期、甚至刚摸到筑基后期门槛的修士当场跪倒在地,却又不伤及根本。
轰!
一道狂风掀起凌云的长袍。
这股庞大的威压顿时化作一块无形的巨石,死死压在凌云神魂之上。
然而,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筑基弟子跪地求饶的重压,凌云的青衫虽被吹得猎猎作响,脸色隐隐泛白,可那双腿却如老树盘根一般,死死扎在台上。
他不仅没有后退半步,更是没有弯下一丝膝盖。
识海深处,“守心”骤然迸发出一道极盛的光芒,那光芒如同一盏明灯散发着通透光晕,牢牢守护着他的神魂识海。
此刻,任由外界狂风暴雨,他自巍然不动!
凌云缓缓抬起头,顶着那沉重如山的威压,眼底闪过一丝屈辱,死死盯在高台之上。
徐翔长老脸色登时大变,当即高声惊呼道:
“云长老不可!大典之上,岂可向弟子动手……”
然而,还没等徐翔出手护住凌云,另一道淡漠的声音立刻将他打断:
“徐长老,稍安勿躁。”
开口的正是天机阁副阁主欧阳逸,不知何时,他已经轻轻抬起了一只手。
一道无形的阵法波纹随之荡开,犹如一道屏风般,轻描淡写地横在了徐翔与凌云之间。
欧阳逸面色平静,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下方少年,云淡风轻的说:
“云长老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
“见此子心性偏狭、自甘堕落,这才出言棒喝教导罢了,徐长老又何必急着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