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气氛一度陷入死寂。
“珠珠……”
一声嘶哑的咆哮撕裂了病房的死寂。
那扇绿色的木板门被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推开，撞击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老太太踉跄着冲了进来，脚上的布鞋甚至跑掉了一只，她也浑然不觉。
她满头银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那双平日里浑浊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眶通红，泪水早已决堤，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
当她终于看清病床上那个面色灰白的身影时，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跪在床边。
“珠珠……”老太太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女孩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却又怕惊扰了她。
她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婶子，你快别哭了，现在最紧要的是赶紧把抗蛇毒血清费用缴了，你家孩子要再不打抗蛇毒血清真就……”中年女人忙出声提醒。
“多少钱？我缴……”老太太满脸是泪地扭头看向旁边的医生。
言语间，她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一个蓝色小布包。
“九百六十块。”领头的医生看了眼老太太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头，日子虽然比前些年好过不少，但绝大多数人也就勉强能维持温饱。
九百六十块……
就是厂子里的那些高级技工不吃不喝都得攒一年。
普通工人就更不用说了。
“你说多少？”老太太手里的蓝色小布包“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布包散开。
一小摞毛票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分的，两分的，五分的，一毛的……
里面最大的面值就是仅有的那一张大团结。
领头的医生看着那一小摞毛票，怎么也张不开嘴了。
病人家属也瞧得有些不是滋味。
可九百六十块不是一个小数，大伙就是想帮也有心无力。
病床上，女孩的胸廓仅仅只是极其轻微地颤动，仿佛风烛残年的余烬中最后一丝将熄未熄的火苗。
她呼吸浅慢而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粘稠的胶水中艰难跋涉，间隔漫长得令人心悸，让人忍不住怀疑那口气是否还能提上来。
突然，节奏陡然改变。
女孩的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拉风箱般的嘶鸣声，胸廓剧烈地起伏，幅度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急。
那不再是平静的呼吸，而是一种近乎挣扎的喘息，仿佛溺水者在浮出水面前的最后搏命。
她苍白的面颊因缺氧和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角甚至溢出一丝透明的涎液。
几名医生慌忙将人送进了抢救室。
两个小时后，女孩才被重新送回来。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脸色更加的灰白。
呼吸也异常的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医生，我家珠珠……”泪珠在老太太的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掉落下来。
“多陪陪她吧！”领头的医生声如叹息。
他们已经尽力了！
“珠珠……”老太太扑在女孩身上，眼泪瞬间决堤。
医生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饶是见惯了生死，他们还是忍不住为这条年轻的生命惋惜。
“婶子，你要不去服装厂的家属院求求姜小神医……”中年女人犹豫着开口。
老太太的哭声一滞。
她激动地上前抓住了中年女人的手。
“闺女，你刚才说哪里？”
“服装厂的家属院。”中年女人皱着眉头。
“姜小神医年纪虽小却是一身的本事，你要能把她求来，你家孩子说不定……”
后面的话，中年女人没说，但大伙都知道是个啥意思。
“我现在就去。”老太太说着就往门口冲。
眨眼的功夫，老太太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病房门口。
.
服装厂家属院
姜七夕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太阳下山。
要不是老太太跪在了周家的门口，她这一觉说不定要睡到第二天早上。
姜七夕起床出去的时候，四楼的走廊上已经挤满了瞧热闹的人。
曾秀丽和李淑兰想把人拽起来，奈何老太太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起身。
母女二人没办法，也只能由她跪着。
“说吧，什么事？”姜七夕语气不耐。
好梦正酣，被人吵醒，姜七夕是真高兴不起来。
“姜小神医，求你救救我孙女，她还那么小……”老太太冲着姜七夕就是“哐哐”一阵磕头。
“求你可怜可怜她。”
“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没了，她是我用米汤一口一口喂大的……”
“她才十七岁啊，姜小神医，求你发发善心，救救她吧！”
老太太声音哀戚。
都说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她这孙女命苦啊！
后头那个厉害，她儿子又是个不管事的，可怜她家珠珠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看人脸色，现在又……
老太太越想越伤心。
“姜小神医，求你可怜可怜她吧！求你啦！”
老太太的头磕在水泥地上“哐哐”作响。
没多会，老太太的额头就红肿一片。
最中间的位置甚至已经渗出了血珠子。
“夕夕，要不去看看吧！”李淑兰向来心软。
“只此一次。”姜七夕冷着小脸。
她留在这片地界是为了挣大钱吃好吃的，可不是为了当好人。
要都像老太太这样，“扑通”一声跪下，然后磕头，她还咋挣钱？
没有钱，她拿啥买好吃的？
拿啥请会做饭的厨子？
回屋拿了小挎包，姜七夕就跟着去了。
瞧这天色有些晚了，曾秀丽几个不放心都跟着去了。
好在服装厂家属院距离人民医院并不远。
一行人到的时候，病房里已经亮起了灯。
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极低，悬在普通石灰刷成的白色墙皮下方，发出微弱而颤抖的光晕。
消毒酒精的刺鼻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女孩此刻的脸色更难看了。
甚至还透着一股子将死之人的灰败之色。
姜七夕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时，病人和病人家属的视线都齐刷刷落在了她的身上。
对此，姜七夕早已习以为常。
反倒是抱着她的曾秀丽一脸的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