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几个问题,刘媒人吭吭哧哧半天,到底也没能答出什么来。
她强笑道:“这小娃说话真是灵巧。”
粟粟不乐意了。
小娃大娃的,她也在认真问问题啊。
她问行首伯伯的时候,人家都会跟自己讲,陈姐姐也会。
爷爷奶奶虽不耐烦,也会回答的。
做媒人的,既是要给两边牵线,那人家问问题,当然也要能答出来才好啊。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虽圆乎,却也透着一种淡淡的威严感。
刘媒人不晓得,这是因为孩子虽小,可却将家里头上上下下捋得服服帖帖,累积出来的一点威慑力。
但她心里头也跳跳的,最后只吭哧回答:
“我倒是没用过他家茅房,但咱村里人家茅房不都那样吗?若是咱家姑娘爱干净,回头叫人家把缸上头的板儿换个新的就得了。”
这里就要说到如今的茅房了。
多数人家乃是搭个小草棚,底下挖坑,再置上一口深陶缸——
也有实在太穷不置缸的。
但不置缸,时日久了,那粪水都沁到旁边土里了。若是勤快经常培土,夯一夯也就罢了。
若是不勤快,一来该浇粪水的时候捞不出什么东西来。二来那土都泡得绵软塌了,赶上下雨。
噫……
那是垫石头都遭不住的恶心劲啊。
若是放上一口大陶缸,那粪水全在陶缸里透不出去,用的时候才不浪费呢。
且会在陶缸中间置两块板,然后再斜斜插缸里放一个板。
人上厕所时踩在两条平行板上,拉的粪便便顺那个斜板向下滑落。
待来日粪水积的多了,就不会扑通一下溅到身上来。
这法子虽糙,却是用了千年的稳妥办法!
一家人勤不勤快的,只看茅房里有没有经常打理,那粪水积的多了,有没有赶紧弄出来去肥地。
若是太不讲究,夏日里蛆虫满地爬也不是没有。
正因如此,这回答却叫粟粟不满意呢!
她撇了撇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刘媒人,虽没说话,却好似又叫人抬不起头了。
刘媒人扯了扯嘴角,不知怎么,脸颊也烫烫的。
最后只努力琢磨着脑海里的记忆,而后说道:
“至于站在门槛上能不能触到门框……人家是稳重的儿郎了,怎么好像孩子一样踩门槛呢?
人家贵人家里,谁个敢踩门槛都要挨家法的。
他们乡里人家虽不在意,可只有那不着四六的泼皮混混才会不讲究这些。
家家户户的孩子估计没少因为这个挨骂。
粟粟顿时更失望了。
“媒人婶婶,你不行啊。”
她叹口气,“我问你是想看看人家的个头儿,也没说真的得踩到门槛上比划。”
“他要是这么着头顶都触不到门框,那多矮呀!”
“回头生了孩子更矮,生了孙子更更矮,一家子矮墩墩的,当那官也不体面呢。”
她兰花姐姐以后说不定也要叫她任人唯亲的给派个官当当,找这么不体面的夫君,脸面无光呀!
至于说那茅房换不换板儿……就说这媒人不行呢,这细节都不注意看。
但这两个只是没注意看,倒也不能一竿子打死。
她深吸口气,此刻伸手接过余幼姑递过来的小板凳,端端正正坐下来,又问道:
“那人家每日刷几回牙?夜里洗不洗脚?你是不是也没打听啊?”
哎呦,刘媒人真委屈大了!
她寻思着,这挑郎君又不是看牲口,还能把人的牙口掰开来仔细检查不成?
这大伙出门见客、走亲戚,想要维持体面,不就是漱漱口,顶多拿树枝子刮刮牙缝!
嚼树枝谁不会啊!可他们庄户人家每天累的恨不能倒头就睡,哪有这等精细的闲功夫?
可这话正准备出口,再看粟粟,那一身衣裳虽沁了汗,看着有点邋遢,可她刚洗完的脸蛋却是光滑圆润,脖颈耳后可都没有别的村娃那长年累月的黑垢啊。
再看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的,一双手白白嫩嫩。
刘媒人心念电转,干脆不回答这个问题了,转而热情地笑道:
“哎呦,看咱们家这孩子,多聪明伶俐呀!不过啊,到底还小,婶婶今儿个教你,咱们女人家选郎君,那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这些个细枝末节的,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家底儿厚不厚,家里人可勤快不?地有几亩?来日可别饿着了才正经。”
“这小姑娘家家嘛,谁还不想嫁个状元郎呢?但想是一回事,咱们自个又是一回事啊。”
粟粟顿时皱紧了眉头。
这个媒人婶婶也好没出息!
谁要嫁状元郎啊?她自个不能当状元郎吗?
就算当不了,她不能当官之后再多挑几个状元郎吗?
玄女娘娘说三年就考一回,一茬儿一茬儿的,把那年纪大的挑出去,剩下经年累月的不知道能挑多少个呢!
她摇摇头:“不对不对,家里地多又怎样?又不是白给我姐姐的。像我爷爷奶奶家有四十亩地呢。”
小胖手伸出四个指头来,非常郑重。
“可你看,我们一家子十几口,现在吃饭都不敢放开了吃饱。”
“地多有啥用啊?”
刘媒人可真是憋了一口气!
她咬了咬唇,脸上又挤出笑来:
“哎呦,娃娃你还蒙婶婶呢?你刚回来,哥哥姐姐就说灶里烧了鸡蛋要给你,还要给你打红糖荷包蛋,这家里哪是吃不饱的呢?”
哦,这倒给粟粟提了醒了。
“这话也对,我们家里都能吃上红糖荷包蛋了,总不能定了亲过更穷的日子吧?且我兰花姐姐还小呢,定亲之后总要几年才嫁出去。”
“这样好啦!”
粟粟说着就重新站起来,挺着肚子背着手,反复踱步,略一思量,而后欢欢喜喜道:
“不然这样好了,一碗红糖荷包蛋,鸡蛋加红糖作价四文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江哥,这是多少钱?”
被她考惯了,在侧屋探头的大江条件反射,迅速拿树枝在地上一通划拉。
他的加减乘除学的不那么熟练,如今还又验算了两遍,才在这诡异的静默中不是很有自信的回答:
“一千……四百六十文。”
粟粟满意地点点头,又点了准备拔腿进厨房的丹桂:“丹桂姐,三年是多少钱?”
丹桂正饶有兴致地看热闹,如今骤然被提问,可她起步晚,数学学得甚至还不如多金呢!
但好在加减是会的,此刻便用了笨方法,一年一年加上去——
“四千三百八十文。”
粟粟这才满意点头,转头又看着一头雾水的刘媒人,然后吩咐道:
“婶婶你也听到了,我兰花姐在家里待三年,只糖水荷包蛋都要四两多银子,再加上吃穿用度,一年高低十两银子。”
“你不是说这家极有诚意吗?既然这样,先送三年的生活费来看看实力好了。”
“要是这三年都能这么好好养我兰花姐,那成婚后的日子多半也不太差,到时再给他个机会好了。”
整个院子顿时一片寂静。
兰花和菊花在侧屋里待着,刚还跟其他人一起探头探脑,原还庆幸着粟粟考试没点到她俩,如今却是话也不敢说了。
余幼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寻思半天,愣没想出说什么。
她本来想说:也不好这样跟媒人讲。
来日兰花的亲事还是要托人家的,到时甭管是不是托这刘媒人,回头人家坐在一起唠个嗑,那不是名声都坏了吗?
可转念一想——咦?粟粟的账算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她家兰花虽然也没有奢侈的一天一个糖水荷包蛋,可自打粟粟有钱之后,家里孩子每顿都能有一个鸡蛋,算下来也没差什么。
且之前母羊有羊奶时,人人还喝呢。再加上隔三差五吃的肉,罐子里存的猪油……
不是她吹,十里八乡有他们家这个饭食的,那都是凤毛麟角!
呀!
余幼姑也有点得意:凤毛麟角!
听听!这个词用着多富贵呀!
可见粟粟当老师有一套的,她如今也有学问呢。
扯远了。
总之,就这么算下来,她兰花一年十两银子虽夸张了些,可也没有太夸张到哪去。
啊呦呦,怪不得自己这些年没存下钱呢,原来他们家养孩子这么舍得,余幼姑心里都骄傲上了。
这么一琢磨,兰花在娘家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那既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总不能嫁到别人家里还吃糠咽菜吧?
她自己的女儿都没过这种日子,怎么能叫孙女过穷苦日子?
那人家既然提前三年来谈婚事,又说自己诚意很足,那先给了伙食费,看看实力,也是理所应当嘛!
余幼姑甚至盘算着:倘若要是人合适,又愿意这样,她真能给个机会的。
三年后若婚事不成,她把省下来攒住的这笔钱再还回去。
若婚事成了,省下来攒的这笔钱就当做兰花的嫁妆带过去……
美得很啊!
想着想着,余幼姑愣给自己想的笑起来了。
但刘媒人却是笑不出。
她做媒这么些年,什么嫁妆彩礼的掰扯不清楚,极品事也是一桩又一桩,可从没有听过这么荒谬的方法呀!
且更离谱的是,这法子是这么点大的女娃说的,家里人还都好似愿意听!
真真是造了孽了。
她忍不住张嘴说道:
“若这么算,谁个还要成婚?这比抢钱还厉害呀!”
粟粟那一派小大人似的吩咐被打断,她纳闷地又瞅了刘媒人一眼,直言不讳:
“我们又没有提婚事,不是婶婶自己主动上门来说看我兰花姐好,早早要把她定下吗?”
刘媒人深吸一口气,到底强笑不出来了,只委屈道:
“人家那边一派诚意,聘金都说还要单给八两银子。我也是瞅着这份心,才赶紧来把这门好亲事说了。”
“可你们这张嘴就是三年三十两,地主家娶媳妇也不过如此。”
那二两银子谢媒礼始终压着她的脾气,但说到此刻,到底也压不住了,便只硬邦邦又道:
“我看这八两的亲事看不上,回头也打听打听,咱们县城有几位地主老爷要娶亲?到时再要个三十两,当是能给的。”
这话语里的不满,任是谁都听出来了。
余幼姑顿时脸色不好看。
只因这媒人说话如此不客气,到时她家孙子孙女的名声,包准就要被败坏了。
纵使她不乐意兰花如此嫁出去,也不能任由人抹黑啊!
想了想,家里最机灵的还是粟粟啊!
虽年纪小,可她刚才算的有模有样的,也能指望得上!
因此又赶紧将媒人说的那人讲给粟粟听。
粟粟眨眨眼:好哇!
她还正准备发脾气呢,就听那媒人也“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伸手又把那篮子挎到手肘里:
“我可看清楚了,您家呀,咱庄户人是高攀不上的。回头我也在十里八乡替您辩白辩白,给不出三十两聘金,可别来家里说亲事了。”
“我倒想知道,回头哪位地主老爷能舍得出这个钱财呢!”
再扭头往侧屋里看了一下兰花,嗤笑一声:“当自己家养仙女儿呢!”
“那仙女儿最后不也嫁给放牛郎了吗?我且等着咱家的好亲事哈。”
便是听这语气,冷嘲热讽又带了些微恶意的痛快,粟粟瞬间就回过神来。
满院子一片寂静,余幼姑脸色也格外难看,眼看着都要伸手去摸笤帚了。
而粟粟想了想:
“你说亲的,是之前跟三寸丁一起骗婚的,那个姓赵的是吧?”
刘媒人冷哼一声,既亲事不成,她也懒得辩白了,只可惜自己那二两银子。
哎呦,想一想都要心肝儿绞痛了。
然而却见粟粟略一沉吟(其实是问玄女娘娘啦!)
而后她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秀才老爷跟我讲过做下九流行当的。说是下九流中的私媒,因是跑腿辛劳挣些谢媒钱,惯会把黑的说成白的,张冠李戴。”
“叫我们家遇到了,须得警醒。”
“还说媒人说的天花乱坠,其中有一点却是不能做的——那就是伙同人家骗婚。”
刘媒人心头一跳。
随后她又理直气壮起来:“我骗婚了吗?我说的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吗?”
她又不是那黑心肝的谢媒人!
粟粟眨巴眼看她。
她每日学习量巨大,模拟课程又在世俗环境与极端条件中摸爬滚打,见识与学识正在飞速增长中。
每一日,都要比前一日又聪慧许多。
也因此,她也笑嘻嘻道:
“奶奶,我们可以叫二婶带着娘家去县衙里状告三寸丁并他的堂兄弟、还有谢媒人,冒妄,骗婚。”
“刘媒人刚不是都亲口说人家会道歉了?那肯定就是承认了。”
“冒妄骗婚是犯罪呀!到时男方判流徙一年半,或者是杖九十。”
“那个跟他们合伙的谢媒人也跟男方受一样的刑罚。”
“至于刘媒人……”
粟粟乌溜溜的大眼珠看着她,而后甜甜一笑:
“刘媒人没有骗婚啊!她只是把这件事又讲出来,我们好好谢谢她就好了呀。”
说着就笑得更甜了,而后拱手给刘媒人微微一揖:
“婶婶,我就知道你特意来不是为了这桩亲事,而是为了给我们做人证提个醒。”
“到时我叫我奶奶跟亲戚们都讲一讲你的功劳。要是县太爷肯嘉奖你就更好啦!”
“这样的话,十里八乡都晓得,以后请婶婶你做媒的人就更多了!”
“婶婶你开不开心呀?”
? ?不行了,本月实在不行了。
?
可能是我最近停药又睡不着了拖到凌晨导致的。
?
早睡真的非常重要啊非常!
?
(古代律法分的真的非常详细,只是大多数时候大家都选择私了。但有这个刑法在,很多小说剧情假如想不违法,就很难持续了哈哈哈哈哈……不针对任何书哈哈哈哈哈!)
?
10.23没写出来,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