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殷说要粟粟快些去,本来粟粟也打算好过个七八日就去的。
可没曾想到了 7月,赶到末伏最后几天,气温骤然暴涨。
按玄女娘娘的说法:之前最高温也就 35°左右,现今都 38°啦!
天爷!
粟粟在玄女娘娘那里看了好多好多好稻种,什么耐旱、抗倒伏,防病虫害、耐高温、耐盐碱!
可那些都是神仙的。
她能种的,也不过是自家稻种优中选优保留下来的罢了。
这 3度之差,说来不算什么,可对于粮食来说,就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如今哎呀哎呀,正求着爷爷把河沟挖开,趁夜里排水降温呢!
里正不同意。
“如今正是稻谷抽穗扬花的紧要关头,天虽热了些,可我瞅着稻谷还好,可不能瞎折腾!”
什么日灌夜排的?他种地这么些年都没听说过。
但粟粟闹腾得实在起劲,他便安抚道:“好啦,你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没必要这样折腾!”
“那种地多要紧的事,如今正要稻田保持浅水呢,哪能夜里排空呢?”
“这两天天热,不然你就去找贵人,多玩几天吧。”
粟粟气的直跺脚!
当小孩太讨厌了!
她生气叉腰:“爷爷!你种地种了几十年,收成不还是那样吗?又不想学新本事,又不愿意冒险尝试一下。”
“书上都说了,现今温度高,容易把稻花烧坏的。须得白日里放水进来降温,晚上再把水排出去,让田垄透气。”
“等没那么热了,就不必这样干了。”
她急成这个样子,里正也叹息一声——
毕竟,粟粟那田小,挖个沟出来她自己也能行。
可问题是,她那小田是被自家的田包着的。往日里河沟放水,要从最上层的田里一层一层往下灌,上方谁家故意堵田沟,都是能打起来的。
如今他不松口,粟粟都要急得团团转了。
里正叹息一声,又安抚道:
“粟粟啊,咱们穷人家,做啥事都得思前想后的。你瞧咱家这么些人,每年收的那些稻谷,都还不敢叫咱放开了吃饭呢。”
“这又是排又是灌的,咱从来也没试过,万一影响了收成,后头还不知粮食啥光景呢。”
粟粟更急了!
“我的田不要紧啊!我有深深的水沟用来养鱼的,白日晚上温度都要更凉一些,不怕稻花烧坏。”
要紧的分明是爷爷家的 40亩地!
她说不通,事关粮食,也不是自己往常打滚耍赖就能动摇爷爷决定的。
她只好叹口气,忧心忡忡地走掉了。
殊不知她走了,里正心里头却慌起来了。
粟粟讲的他虽没听说过,可这么琢磨着,又好似确实有道理。
比方说这几日的气温,实在比往日都热,在村口树荫下坐着不动,就能蒸出一身一身的热汗。
热跟热是不一样的。
哪怕往年也有如此,可在他们这些积年老农心里,到底是能分辨的。
他心不定,在屋子里思来想去大半天,眼瞅着日头高高挂起,正是酷烈晌午的时候,到底还是拿了草帽,又往田里去了。
正热的天气,刮起的风都是火辣辣的,喘气都觉得烫脸。
稻田却是一片绿油油的。
放眼望去,他们家这片的绿跟别家的颜色又更深一些,连稻谷都仿佛更粗壮些。
饶是太阳晒着火辣辣的,里正还是情不自禁地翘起了唇角。
果然有学问还是好,自家田这样绿,估计是之前用了粟粟弄的那稀奇古怪的肥水的缘故。
可惜了,早知这肥水用的这样好,当初就该把那坑挖的大些,也不至于如今上层清液,家里 40亩稻田不够用,还有一半都没用上呢。
又懊恼着:早先也该听粟粟的,一开春就先把肥堆起来。
这样那底下的肥也都发酵好能用了。
他踩上田埂,再凑近小心看了看,越是热,越是容易有病虫,偏他们家如今瞧着都还挺好的。
想必跟着孩子弄那几遍苦楝水,到底也有点用。
但正因为这些都有用,反而越发叫里正心里七上八下了。
他又蹲下来,小心地勾了一只正在扬花的稻穗来看。
自叶片包裹的部分向上,如蚌壳一般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的绿色颖壳,里头包的就全是稻花了。
如今正是扬花的好时节,上头米黄色小朵小朵的花,零星都已探头出来了。
细细看着,便跟一个个蚌壳张开了似的。
都不必风吹稻浪,上头喷出来的花粉就会粘在那湿黏的柱头上。
再过些日子,就能结出饱满的稻谷了。
他看来看去,好似也没什么不一样,心头又稍安定了些。
果然还是年纪大了,小娃说点啥倒叫自己弄得心神不宁,好不沉稳。
这稻田里有浅水,如今摸着虽烫,但根底下肯定还是凉的嘛。
又有风吹,这花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烧坏了呢?
这么想着,但放眼望去,又总觉得还是不安定,仿佛有什么错过了似的。
里正静静站在原地,到底没放下心来,又轻轻用手摸了一下那米黄色的小花。
花太小了,这一摸就触到了柱头。
只一瞬间,里正的心里就咯噔一下。
只因原本该用来粘花粉的、带着粘液的稻花柱头,如今竟干巴巴的!
不仅如此,这一片乍一看好似没什么区别,可这先扬花的几朵,里头竟没有几根柱头是清润透亮的!
反而十有八九都发了白!
正因为都显出这样泛白的颜色,反而乍一看没什么不同,差点叫他一时大意疏忽过去了!
这、这真是太热晒坏了呀!
他明明自认还是壮年,可如今手哆嗦着,好半天才颤颤剥下两粒饱满的颖壳。
那颖壳分明绿的那样喜人,鼓囊囊仿佛要胀开来,可拨开后,里头因高温憋死在里头的花,已然干巴缩成一团了。
里正心中骇然!
……
大晌午的,如今也不是农忙要紧期,村里头一片安静。各家各户没事做,也都回去躺着了。
躺躺好啊,躺躺省劲儿,睡着了不费粮食。
谁知这才刚歇下呢,有些人家还在絮絮着事,就听着村里头一阵破锣声响。
那锣还是不知道几十年前办法事的大仙用坏了,折价留给他们的。如今安安静静的一阵爆响,可把大伙吓了一跳。
但不必说,锣响了,那定是有大事。
家家户户的男人女人们都收拾着,赶紧又往村头冲去。
才一脚踏出门槛,哎呦,这几日太阳毒辣的,真是要揭掉一层皮呀!
寂静的村子又一次热闹起来。
粟粟也才刚睡了一小会儿,此刻听到锣响,赶紧跳下床去,抹了把脸就往外头跑。
她踏出门时,看着远方各家各户也都乌泱泱冲了出去,心中还有点慌慌呢。
可谁知,等人齐齐顶着太阳聚在村头的大树边上,就见里正拿着锣站在那里,面色沉沉。
见大伙来了,他也不多说什么,只一声吩咐:
“都去稻田里看看,摸摸那稻花,看看是不是都烧坏了。”
这话一说,比那锣敲的还要响呢!
只压得他们的肚肠都瞬间抽成一团,大伙脸上晒出来的红色都瞬间消散。
这会话都顾不得多说,匆匆忙忙一片乱的往各自的田地里涌去。
离村头最近的除了里正家,还有是李瘸子家的地——
他家前些年才卖了 10亩地,如今家里可就剩这最后的 10亩了。
只他腿不利索,走得慢,因而还没扎进人堆,就听见里正吩咐,干脆直接拐下田埂。
乍一看是没什么,除了不如里正家的绿,不如里正家的壮。
但再看看别家,又跟自家的差不多。
这可是比他们自己个还珍贵的田地啊,谁不是披星戴月的用心伺候着?
毕竟人哄地,地可是会哄肚皮的。
可如今听了里正的吩咐,拿手摸一摸:干的,那花都是干的呀!
仔细看去,有个别的花朵是跟往常一样淡黄色,还有更多的却是发着白呢!
再剥几个颖壳来,里头同样也都干缩成一团了。
“干了!烧干了!”
他在地头便扯着干哑嗓子哆嗦地喊了起来:“太阳把稻花都烧干了!”
他浑身战栗着站在原地,而更远处的好些人在田埂上绊了一跤,都顾不得磨蹭,连滚带爬又往自家地里头看去。
这此起彼伏的,稻田里遍布着人影,男人女人们都慌了神。
直到里正在大树下枯坐了好久,都还能听到远处田里急惶惶的声音。
毕竟,缺水了他们灌水,水多了他们排水,总有事可做的。
可太阳这般毒辣,他们难不成还能遮块布给这么大的稻田吗?
大伙不懂得什么花粉失活,但【暑气伤禾】、【暑热必空秕】,却是自古都传下来的。
粟粟陪着爷爷坐在树下,好奇地问着玄女娘娘:
【玄女娘娘,你给我看的农书里头,有《汜胜之书》,那可是汉朝就已经教怎么排水降温的书了。】
【后边好似还有好些个书都讲了。】
【可大伙怎么好似都不知道呢?】
玄女娘娘回答:【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具有垄断性的。】
【父传子,子传孙,这是民间所有技能的传授模式,因此,他们也非常容易断代。】
【在资源不足的时代,不可轻易质疑人的敝帚自珍。因为一旦将方法都宣传出去,大部分传道者反而会困窘饥寒。】
【同时,更多的知识掌握在读书人手中。】
【但许多的读书人不识稼穑,哪怕看到了,也不知是什么样的。】
【又或者当真有责任心,来日做了父母官——但偏偏他们没有种过地,没有任何承担风险能力的农民也不会信任他们。】
也正因如此,农学知识自上层传达的可能性就已降到了极致。
【可若是农人之间交流,他们虽是积年老农,可因为没办法冒险,多数学的也都是些墨守成规的知识。真正有这诀窍的,反而是那些占据大片田地的地主豪强。】
就像里正不肯轻易松口冒险一样。
他们的村子太闭塞了,近些年又实在风调雨顺,以至于这些书里明明白白记载着的东西,如今根本没人知道。
按玄女娘娘的天气统计,从粟粟来到村子开始,这个村子夏日温度没高过 35度,冬日也没有低于零下 5度。
这是个适宜的好村子,但如今看来,确确实实太荒僻了。
而粟粟看了看面色沉沉的里正,此刻心中不仅没有预言得准的骄傲感,反而也沉甸甸的。
她跟玄女娘娘说:【县令老爷不是个好官。】
【若真是好官,劝课农桑时他就应该在每个村子里。】
【已经热了三四天了,也没见有谁来讲一讲该如何降温。】
【当官既然能挣许多许多的钱,那为什么不多做些事呢?】
万秀才教她如何对官员见礼,言必称父母官大人,又说天下万民都是皇帝老爷的孩子。
可是……
这都是他们嘴上说说的,谁也没有真的把孩子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办。
粟粟又拉了拉里正的衣角:
“爷爷,你别慌,书上有写怎么降温,我等一下就都教给你们。”
里正看了看她,神色复杂。
但最后,他却用力往下按了按粟粟的头:
“你不要瞎说话,待会我找大牛去镇上一趟,等我回来了,你再讲讲该如何做,就说是我在镇上打听到的。”
粮食会让每个人的理智消失,粟粟的法子倘若有用,那是皆大欢喜。可倘若没用……
倘若没用,就会有人想着:暑热伤禾,可顶多是减产。可万一用了粟粟的法子,却颗粒无收呢?
里正不敢想。
粟粟却将他热烫的手拉了下来。
小姑娘脸圆圆的,同样热出两坨腮红来,鬓角还汗津津的。
可眼神却是格外的亮。
“爷爷,我已经是个读书人了,你害怕的我都知道。但是你放心,我不怕的。”
她挺起胸膛,又郑重地用力拍拍胸口:
“我以后可是要当大官的呀!”
“到时整个府城底下所有的县城、镇子,还有村子,都要服我的管,听我的话,我说怎么就怎么。”
“要想做官的时候胆子大些不害怕,我现在就得叫村子人听我的话!”
“爷爷,你等会儿的,等人都回来的,就听我的。”
她可是要从百姓手里挣 10万两雪花银的知府大人啊!
? ?农作物皮实是皮实,娇贵也是真娇贵。持续 37度高温,稻花花粉基本就会失活了。
?
古代的知识是当真具有垄断性的,许许多多我们现在认为是常识的东西,很可能有人终其一生都未听说过。
?
古代的气温其实未必比现在好,因为有很多朝代压根没什么绿化了,他们要经历小冰河,酷暑旱灾也更频繁。
?
在古代这个看天吃饭的年月,粮食,是要命的。而且因交通、地域等各方面原因,国家做不到宏观调控,所以古代天灾伴随的都是大面积的死人。
?
这也是许多农民不敢冒险的原因。不动可能还有的吃,动了,万一没得吃,是真的要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