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哭笑不得。
果然到底还是小娃,有些事看似简单,当真做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粟粟已经摩拳擦掌了!
她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压根不等村里人从田里回来,反而拉着家里的大人们带上农具,都往田里头去。
然后绷紧小脸嘱咐道:
“想要村里人都听我的,爷爷奶奶,你们今儿也全部都得听我的。”
她年纪虽小,也没甚种田经验,可如今却已经能比他们这些积年老农能更快发现稻花的问题。
那还有什么不能听的呢?
红秀最是急性子,此刻恨不能拎着她这小短腿跑:“你这丫头,平时不也是你说啥是啥吗?要干啥你赶紧说,这稻子可不等人呐!”
一大群人乌泱泱地来到里正家里最上方的一块田边,粟粟伸手一指:
“挖河沟吧!”
往日里稻田放水也是这样的。
将早有的水渠口挖开,呼啦啦的水便会奔腾而下,顺着田沟漫灌,而后又在田埂处倾泻向下一块田。
如此源源不断,方才是如今丘陵地带最常见的用水模式。
而里正之所以是里正,也因为他家的田有好些都处在好位置呢。
像这上游的关键地带,若是哪一日想把事情做绝,只消不放水或偷偷堵水口就好了。
如今听了这话,一家老小都看向里正。
而里正一愣,想起粟粟之前说的【日灌夜排】,此刻眉头深锁,而后猛一咬牙:
“听粟粟的!”
余幼姑二话不说,便拿着锄头上前了,一边还嘀嘀咕咕埋怨道:
“真是的,也不知道你在墨迹啥。咱这么些年日子过得跟往常没啥两样。但你瞧粟粟认字读书以后,贵人也认得多了,镇上都有人脉了,过几日孩子都要去县城里做客了。”
“老天爷就疼她呢。”
她嫌弃道:“你个没用的糟老头子!还有粟粟,你也是不聪明。你说这稻花被烧死了,你跟我说呀!那我保准就信了。”
“跟你爷爷说有什么用?他脑袋不灵光的。”
粟粟皱皱鼻子:“奶奶,我跟你说买牛,你要花钱,还得等爷爷点头呢。”
看似当家,其实不当家呀!
就是嘴上凶凶的罢了。
余幼姑顿时气结。
眼瞅着一家老小都把劲往这水沟上使,粟粟连忙又阻止道:
“慢慢挖慢慢挖,不要急,千万不要急。也别挖穿了,留一层薄薄的——如今正晌午呢,大水漫进来,稻谷容易蒸坏。等太阳落山了,咱们再把水沟破开。”
大梅纳闷:“这也是书上讲的吗?”
粟粟郑重点头:“这个叫朝灌凉水,暮放热水,三伏串水。”
再摇头晃脑背一遍原文:“《汜胜之书》里写:始种稻欲温,温者缺其塍,令水道相直;夏至后太热,令水道错。”
就是刚插秧的时候,气温不太高,所以就要把田埂水口开成正对直走。
夏至天太热,就要把进出水口错开,让活水在田里绕流降温。
这文绉绉的大段话,一家子老小没人听得懂,但读书人都记在书里了,那肯定是有用的啊!
粟粟也不会跟他们瞎说。
别的不提,那肥水用在稻田里,稻苗是真绿啊,大伙可都看在眼里呢。
这么一说,一群人看着刚挖开一截的田埂,犹豫一瞬,又七手八脚拿锄头把它们都堆回去压实了。
“这个出水口不行,离进水口有点近,咱们重在那拐角的地方开个口吧。”
40亩地分散开来,靠近上游的约有 10亩,再往下就是零星夹杂着,而后下游也还有几亩,粟粟叫他们提前挖好一部分,也是为了晚上能尽快排放水。
张引弟看着这田里绿油油的稻浪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花,也忍不住叹口气:
“还好发现的早,这稻花还没开多少,再晚两日,今年的收成怕是够呛。”
可不是呢,一家子老小可活脱脱吓出一身冷汗来。
就是吧……
罗高粱擦了擦满脑袋的汗:“粟粟,这非得晌午干吗?晚上不是排水吗?排水早些晚些都不影响的吧?”
挖田埂也不是什么需要很大力气的,一家子老小都能干,也不怎么耽误功夫的啊!
粟粟摇头,嘿嘿一笑——其实她也晒得够呛。
但是……
“我年龄这么小,说有什么法子,还没说完,底下人肯定就闹腾开了。我的时间还要用来学习的呀,哪有功夫跟人家这么掰扯?”
要是奶奶张口说么,那还三言两语能把人劝动,也不算白费口舌。
可她就这么一丁点儿,跟人家说,人家光笑话她都得笑话好久,平白耽误事儿。
玄女娘娘可是教过了,不要轻易跟犟种和笨蛋掰扯道理。
虽然是对她还不错的村民,但粟粟也得说,聪明人不多哩!
“所以呀……”
都不必粟粟再往下说下去了。
只见自家这细溜溜的田埂上,已经又急慌慌走过来一大队人,分明是之前查看了稻田、去村头却没等到人的大家伙儿!
他们急匆匆赶来,却见里正一家已经神情镇定地挖田埂了。
心头只一转,就晓得——
人家到底是里正啊!
前几日镇上牙行的行首还特意上门来提着礼来看望呢,以前不显山、不漏水的,关键时刻,人家就是有能耐!
这稻花被太阳烧坏了的事儿,要是没点成算,谁大晌午的去稻田里溜达,看那细细碎碎的小稻花啊?
再怎么着,也得过两天稻花多了才能看明白啊。
再瞧家里,几个小的还在说说笑笑呢,显然一点也不急。
那必定是好法子啊!
这还说个什么?
学之!
也不白学。
粟粟挥一挥手,兰花三姊妹并着大江他们几个便也被推上前来。
到底是学了些文化的,如今讲起事来条理清晰,动辄:
“贵人田庄那里学到的。”
“官老爷的书上们都教的有,有专门的农书。”
“咱粟粟可是秀才老爷的学生!那农书她都会背!”
一人应付着三五个着急的村民,叽叽喳喳,七嘴八舌。
没多久,就叫大伙眉间的愁绪都散去了。
而粟粟老爷得意地站在浅水的田沟里,此刻也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稻花,顿时骄傲极了!
【玄女娘娘,这就是物尽其用,是吧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