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听筒那边传来了空号的提示音。
阿友挂断通话，重新输入了一个号码，再次按下拨号键。
但这个号码依然是空号。
那几年全国各地出现了一波主动换号潮，因为老号码往往办不了只面向新用户的优惠套餐，想用上单向收费、多省点钱，就只能另买一张新卡。
而身在台湾的阿友，并不了解那几年内地的社会风向。
接连几个电话打不通，情绪愈发焦躁。
“号码都打不通吗？”阿霖轻声问道。
“嗯。”阿友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还有没有可以联系的朋友？有的话，再打两个试试。如果没有，我让大仔在苏区本地的朋友打听一下。”
“好。”阿友深吸一口气，拨出了第三个号码。
“喂！”听筒那边响起铃声提示音，随后电话突然被人接通，“谁啊？”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阿友陡然愣在原地。
数秒钟过后，一声不吭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阿霖眉头一皱。
“林哥，我想了一下，我现在暂时最好先不要暴露，你用你的手机号码打给他。”阿友斟酌片刻后，皱眉回道。
“好，我要怎么跟他谈？”
“他以前干的是卖消息的活，你这么跟他谈……”阿友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交代了起来。
“行，我明白了。”阿霖点头应允。
“往下走走，路口有个Atm机，到地方了再打给他。”阿友说完之后，背转过身。
其余人跟在他身后，顺着街道一路向下。
……
数分钟后。
众人行至某行Atm机前停下，阿霖低头点了根烟，照着阿友念出来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喂。”铃声响了十余秒后，电话被接通。
“是陈龙吗？”阿霖轻声问道。
“啊？咋了？你谁呀？”陈龙话语疑惑地反问道。
“我是朋友介绍过来的，想找你打听点消息。”
“可以，啥事？你先说说看。”
“是这样的。”阿霖依照阿友的吩咐，将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就这个事？”陈龙听完之后，话语略显意外地反问了一句。
“对。”
“这件事只要是个苏区人都知道……”陈龙话锋一转，暗示意味明显地补充道：“但我知道点别的内幕，当事人在本地实力非常硬，我说了会背点风险，你们想知道的话，得有点诚意。”
“你直接开价吧。”
“两千块钱。”
“行，你把卡号发过来，我先给你转一千块钱过去，事说完再转剩下的尾款。”阿霖应对自如。
“没问题。”陈龙非常爽快地应了下来。
……
一分多钟后。
阿霖的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音，信息是陈龙发过来的，内容是一串银行卡账号。
阿霖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走进Atm机，依照卡号给对方转了一千块钱。随即拿起还在通话中的手机放在耳边，沉声说道：“钱转过去了，你查一下。”
“oK，我收到了。”
“行，那你说事吧。”阿霖随手打开了免提键。
“前段时间……”陈龙非常有职业道德，见到钱之后，立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述说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阿友全程听完他的话，呼吸越来越急促，双眼剧烈颤动，浑身发抖……
“这小子最近两年确实有点飘，我劝过他好几次了，他就是不听，现在落得这么个下场，也算是因果报应了。”陈龙长叹了一声。
“钱，我现在给你打过去，先这样。”阿霖直接挂断电话，随即再次走进Atm机，把剩下的钱转给了陈龙。
“操你妈的！”阿友眼眶欲裂地骂了一声，猛然转过身冲到了大马路边，直勾勾盯着急速掠过的来往车辆，心态崩溃地喊道，“停车！给我停车！”
“阿友，你冷静点，冷静点。”阿霖冲出 Atm 机，伸手攥住他的胳膊，一声声地安抚着。
“去车站，那里一定有揽活的司机。”阿友吭哧吭哧喘着粗气，伸手指向不远处的苏区老客运站。
“小阳，你去，叫几辆车过来。”阿霖闻言扭过头冲一名庙口子弟喊道。
“好！”庙口子弟点头应允。
老客运站距离此地数百米距离，小阳一路顺着马路牙子跑步狂奔，一分多钟后就抵达了目的地。
车站门口，五辆黑色夏利停放在出口处马路边，司机各自倚靠在车门上，嗓门极大地聊着荤段子。
小阳迈步上前，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国语问道：“你们是拉活的司机不？”
其中一名司机闻言立马直起身体，动作非常丝滑地拉开了驾驶位车门：“来，老板上车。”
“操，陈北你他妈肚过幺啊！”一名身材壮硕的司机见状立马摇头骂道。
（『肚过幺』是潮府土话，大概可以理解为饿死鬼的意思，但不单指饥饿，泛指各种渴求，例如钱、色。）
“你们今天都跑了那么多单了，也该轮到我接点单了。”陈北撇了撇嘴。
北哥自从三轮换四轮之后，整个人的穿着打扮莫名讲究了不少，休闲外套白衬衫，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十分的商业。
“大哥，不用争，我们人多，你们五辆车我们全都要了。”小阳拦了一下，开口笑道。
“你们的人在哪？”
“就上面那个路口，没多远。”
那个年代社会治安混乱，很多司机遇到这种活，一般都不太敢接。
因为那个时候满大街都是白药仔，司机没少被他们祸害。
这帮白药仔的套路是几个人组队正常坐车，把司机骗到同伙事先埋伏好的地方。
到了地方之后，车上的人先合力制伏司机，同伙现身一拥而上，最后司机除了被抢钱之外，最轻也得再挨顿揍。
遇到那些心理扭曲的白药仔，高低还得挨两刀，用他们的行话来说，这叫：『见红搏彩头』。
但陈北与另外四名司机近段时间一直在帮天玺揽客，认识了不少江湖中人，而且本身多多少少也会两下花拳绣腿，所以并没有什么顾虑，当即各自钻进了驾驶位。
陈北呲着大板牙，摆手冲小阳招呼道：“阿弟，你上我的车。”
“好。”小阳拉开副驾驶车门，弯腰坐进了车里。
“轰轰轰”，汽车引擎声接连响起。
五辆破夏利先后驶离车站，扬长而去。
自此，两条分离数年的故事轨迹，开始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