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缓缓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岩层下翻动。
一道道暗灰色的影子从地底裂缝中钻出，先是一团雾气，然后迅速凝聚成形状各异的躯体。
它们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只是无数扭曲肢体的拼凑。
每一道影子都在苏醒时发出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呢喃。
越来越多的邪神从封印中爬出，气息从五转到七转不等，甚至有数道已隐隐逼近八转。
三十三重天，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巢穴。
……
而此刻，金色宫阙深处。
星海不再平静。
那些悬浮在虚空中的紫气星辰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精气，一颗接一颗地黯淡下去。
大殿上方，三道身影再次聚首。
本体居北，恶身居东，善身居西。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上，却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三副不同灵魂。
本体身后的星空沉静如海，没有半点波澜。
恶身周身的暗金色光芒如刀，逼得附近几颗星辰不断向外逃散。
善身的气息最是柔和，像春日薄雾，既不刺眼，也不逼人，只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随时会化开。
本体最先开口。
她没有看善身，目光落向虚空中某个极远的地方，语气沉缓：
“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最终要做什么。”
善身轻轻点头：“自然记得。”
恶身猛地转过头，红唇扯开一个极尽讥诮的弧度：
“既然记得，你还在这里提什么和谈？
你莫不是真以为那些九族之人会坐下来跟你分天下？
他们只会趁你转身的时候，把剑捅进你后心。”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让人听了极不舒服。
善身没有动气，只平静道：“正因为我记得，我才不想再打下去。
紫宸界拖得太久了。
若迟迟不能了结，父皇那边，便不会再给我等任何机会。”
此言一出，恶身和本体都沉默了一瞬。
父皇，这是她们三人之间最深的忌讳，也是最无法回避的现实。
本体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瞳孔映着善身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你知道就好。我近日推演，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内，紫宸界若还不能尘埃落定，我等筹谋多年之事，便尽数付之东流。”
善身垂下眼睑，长睫在星光下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
她低声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用更稳妥的法子。
打，也许能赢，但那要死多少人？
九族并非弱者，顾无尘更非等闲。
真把他逼急了，他若要与三十三重天同归于尽，我们三人都讨不了好。
若能用和谈将三十二重天与三十三重天分开，对外共称共掌紫宸界，父皇那边一样能交代。
我们要的是功绩，不是尸山。”
恶身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指尖暗金色的邪念如小蛇般乱窜：
“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顾无尘能一夜灭掉整个魏家，连根草都没留下。
你跟他谈和？
他若要在三十二重天设下什么界主杀阵，你进去了还出得来吗！”
本体也冷声道：
“我们三人同为一体，你若在九族手中出了事，我们两个也讨不了好。
你要去，我们拦不住。
但你最好想清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一个字都不能提。”
善身轻轻站起身，长裙曳地，像一朵在深海中缓缓展开的金色水母。
她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我比谁都清楚，我们三个才是一体。正因如此，我才不愿让这难得的和谈之机，从指缝间流走。”
说完，她的身影便如薄雾般散开，转瞬消失在星海尽头。
本体没有追，恶身也没有动。
过了片刻，恶身才冷笑着对本体道：
“她越来越不听招呼了。你若再不管，早晚要坏大事。”
本体默然许久，终是摇了摇头：
“随她去。她若能带回消息，于我们也是好事。
若带不回，她也该死心了。”
三十二重天，顾家主殿。
善身来了。
她只身一人，没有随从，没有仪仗，连周身气息都刻意收敛了几分。
到了她这个层次，寻常陷阱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而顾无尘也确实没有设伏。
他比谁都清楚，善身的价值在于合作，而非为敌。
至少眼下，他还需要从这具九转分身的口中套出更多东西。
顾无尘只带了顾长安和几位顾家老祖在正殿等她。
殿中气氛冷得厉害。
顾长安坐在主位下首，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连碰都没碰。
几位老祖更是如临大敌，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紧紧盯着殿门方向。
虽然早知来人只是圣主善面，他们仍觉得浑身像被泡在冰水里。
九转强者的气息，即便再收敛，也足以让八转修士的本能拉满警戒。
他们中大多数人这辈子连九转都没有见过，更别说正面相对。
就连见识最广的顾道玄，此刻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善身入殿的那一瞬，顾长安和几位老祖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女子一身淡金长裙，面容绝美，眉眼间带着三分温和、三分端庄、还有三分说不清的遥远。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顾无尘却像没事人一样，对她点了点头：“坐。”
又对旁边的侍女道：“给她倒杯茶。”
侍女手都在抖，倒茶时茶水差点洒出来。
善身在顾无尘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抬眼看向顾无尘：
“你果然没有设伏。倒是守信。”
顾无尘没接话，只摆弄着杯盖，似是等她继续。
善身将茶盏放回案上，轻声道：
“我此来，是带着诚意。三十三重天愿承认，三十二重天及以下的紫宸界归你顾无尘。
两界互不侵犯。
作为交换，九族不得主动攻伐三十三重天，也必须承认圣主对三十三重天的绝对统御。
对外只称你我双方共掌紫宸界，九族理三十二重天以内，圣主理三十三重天，一上一下，互不干涉。”
她这番话说得很慢，语气柔和，但落在顾家众人耳中却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顾长安下意识地看向顾无尘，却见他依旧没什么表情。
顾无尘把玩着茶杯，忽然问了一句：
“你今日来，代表你自己，还是代表另外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