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身沉默片刻，答：“我代表圣主。”
顾无尘笑了。
笑意不大，却让善身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轻不重：
“你连自己那两个分身都控制不了，也敢说代表圣主？
我若放你回去，明日恶身再杀下来，这和谈和废纸有什么区别？”
善身没有动怒，只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今日来，便是为了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话音落下，她抬起右手，两指并起，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从她眉间向虚空蔓延，天穹之上隐有沉闷的雷鸣滚过。
善身一字一句道：
“我以心魔为誓。在两界谈判期间，我绝不纵容任何邪神侵入三十二重天。
若另两身强行破界，我必亲自出手拖延。
若违此誓，心魔蚀魂，万劫不复。”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虚空中泛起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天道之力无声降临。
这是货真价实的心魔大誓，谁也做不了假。
顾无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道：
“我留你在此界三日。这三日，你好好看看紫宸界的边界。
三日后再来跟我说，到底还要不要谈。”
这三天，善身没有待在顾家安排的客殿里。
她收敛了全部气息，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将那张太过显眼的面容也用术法稍作遮掩，扮作一个游历至此的普通散修，走进了三十二重天的市井之间。
她先去了顾家外城。
这片原本只供顾家附庸居住的城区如今热闹了不少，因丹族迁入，不少丹族弟子在城西支起了简易的丹铺。
他们卖的不只是丹药，还有一些用丹火烤炙的灵食。
几个丹族少年站在铺子前吆喝，说丹火烤出的灵肉入口即化，说的有模有样。
一个少年见了善身，还热情地招呼：
“姐姐，来一块？不贵，收你几枚下品灵石就成。”
善身笑了笑，没有拒绝，接过一块灵肉咬了一口。
味道竟比她想象中好上许多。
远处有几个顾家弟子在演武场上切磋，下手都留着分寸，周围看热闹的修士叫好声不断。
一个年纪小些的丹族少女站在人群里看得入神，连手里的灵果被身旁的同伴偷走了都没发现。
善身从她身边经过时，少女小声嘟囔道：
“等我也修到五转，我也要进顾家战阵。”
旁边几个孩子便笑她，说顾家战阵至少也要四转以上才能入围，你才一转初期，还早得很呢。
少女不服气，叉着腰说早晚有一天。
善身听到这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记得，从前的三十二重天不是这样的。
九族高高在上，普通修士对九族只有仰望，哪会生出这种“我要进去”的念头。
可如今顾无尘统合三十二重天后，这些年轻修士眼里的九族，已经变成了可以靠近的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把这些细微的变化一一记在心里。
北境方向的防线外，善身还看到了几队巡守的修士。
他们穿着不同的族袍，却佩着同样式样的腰牌，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九”字。
他们巡守时并不死板，有时还会和路过的散修交谈几句，问附近灵兽动向。
善身远远看着，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三十三重天也有这般光景，或许父皇交给她们的事，本可以不用走到今天这步。
但她很快便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有些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
三日后，两人再次对坐。
善身先开口：
“你确实有资格成为紫宸界之主。”
顾无尘饮了口茶，语气平淡：“我本来就是。”
这轮和谈终究还是没有真正谈成。
善身只能代表一面，谈不拢全部。
但她的态度确实比来时松动了许多。
她提起恶身和本体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甚至隐晦地透露出几分不满。
但她也不肯把话说死，只说：
“我虽不喜她们的性子，可我们终究同为一体。
我今日来，只是想为两界留一条不必你死我活的路。
你能听进几分，便听几分。”
顾无尘没有逼她。
他只说了一句：
“你的善，我不讨厌。但你的另外两面，我必杀。”
善身怔了怔，随即摇头：
“她们杀不得。至少，我不想让她们死。”
顾无尘没有再接。
善身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犹豫片刻，才低声道：
“三十三重天现在的情况，比你们想的糟得多。
苏醒的八转邪神，比你们九族八转加起来还要多出几十上百倍。
七转邪神更是数不胜数。
若真全面开战，你们拦不住。”
说完，她便转身踏出殿门，金光一闪，消失在虚空之中。
殿中静得可怕。
顾长安脸色铁青，几位老祖更是面如死灰。
十倍，几十倍。
他们之前已经料想过三十三重天的底蕴不会差，但从来没想到会是这个数字。
九族加起来才多少八转？
若真按善身所说，那开战之后，他们这些八转强者要面对的，可能是每人几十个同阶邪神，甚至更多。
一对一尚且难言必胜，一对几十，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唯有顾无尘神色如常。
他站起身，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只说了一句：
“传令下去，九族继续备战。防线不必再加。我要去界心一趟。”
当天夜里，顾无尘再次进入界心。
顾道玄已经等在那里。
两人没有多言，只是并肩走向界心深处那片由无数光纹构成的空间。
顾无尘抬起手，界主之力在掌心凝成一面极薄的金色光镜，将善身说的那些话，以及自己与恶身交手时留下的气息，全部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投入光镜之中。
顾道玄也取出一枚极古的玉简，将毕生推演所得化为道道青色阵纹，注入光镜之中。
两道力量在光镜中交汇，镜面缓缓荡开，浮现出三十三重天深处那层被迷雾笼罩的古阵虚影。
顾道玄盯着那些纵横交错的阵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顾无尘问：“可有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