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车在省城客运站停下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雾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陈建国下了车，没有撑伞，快步穿过站前广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机械职工医院家属院，三号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踩下油门，车驶进雨雾里。陈建国靠在后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钥匙放在手心里。钥匙上的绿锈已经被他擦掉了大半，露出的铜色在车厢的昏黄灯光里泛着暗光。他翻过来看背面的钢印——机-87——字符已经清晰了很多。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排老式红砖楼前面。陈建国付了车费，推开车门，雨雾扑到脸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栋楼——三号楼的墙皮已经大片剥落，露出来的红砖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落满树叶的自行车，空气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旧木头的气味。
他绕到楼侧，顺着一条窄过道走到地下室入口。入口的铁门半掩着，门框上的漆已经全部脱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铁皮。铁门边上站着两个人。
苏晚撑着伞，靠墙站着，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瘦瘦的，穿灰蓝色风衣，衣摆已经被雨打湿了一片，贴在腿上。女人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眉眼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淡，像是长期习惯了对谁都带着防备。她与沈清禾有七分相像——一样的眉骨弧度，一样的嘴唇轮廓，只是年岁和冷意把五官磨得更硬了。
“陈建国。”苏晚先开了口，朝那个女人抬了抬下巴，“这位是沈阿姨——沈芳华，沈清禾母亲那条线上的关键人。”
沈芳华没有动，只是看着陈建国，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看到铜钥匙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没有伸手，也没有点头，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出身后那扇门。
“钥匙挖出来了？”沈芳华问。
“挖出来了。”陈建国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拿出铜钥匙摊在掌心上，“和你信上写的一样，槐树根下，埋了十几年。”
沈芳华看了一眼钥匙，没有接。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的弹子已经锈死了，锁舌卡在锁体里，完全打不开。
“门锁已经被人砸过？”陈建国问。
“没有。”沈芳华把锁举起来，铁锁的锁梁上有一道深深的锯痕，“这是被人锯过。”
苏晚接过锁，仔细看了看那一道锯痕，又递回给沈芳华：“钥匙还在你手上？”
“不在。”沈芳华摇头，“锁是我当年亲手换的，钥匙给了你爷爷，让他转交一个人。后来他没转交出去，锁就一直没人开过。”
陈建国把铜钥匙举起来，插进锁孔里试了一下。钥匙插不到底，被锁体内的锈块卡住了，只进了一半。他轻轻转了转钥匙，锁里的弹子发出一声干涩的咯吱声，但没有弹开。
“你之前没见过这把锁？”陈建国问。
“没有。当年换完锁我就被调走了。”沈芳华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上，“我以为这锁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动了。”
陈建国没有再说什么，把钥匙收进口袋。他走到铁门前，伸手推开半掩的门扇，铁门发出一阵尖锐的嘎吱声。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墙上没有任何灯，伸手不见五指。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手电，摁亮后照向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
“密码是多少？”沈芳华在他身后问。
“什么密码？”
“那扇门锁是密码的，你爷爷走以前换的。”沈芳华的声音很平，不急不缓，“他不知道密码，走前跟我说的。他不知道密码，但他把密码装在了一块旧门牌背面。”
陈建国站住了。他回头看了沈芳华一眼，从背包里掏出那块旧门牌，翻到背面，小手电照上去。门牌背面的漆层在光线下反着光，漆面下的铅笔字几乎看不见。他拿拇指指甲刮了几下漆面，露出一点点铅笔痕迹。他凑近看，在漆层底下隐约能看出几个数字的轮廓——786。
“七、八、六？”他问。
沈芳华走过来，蹲在铁门边上，没有看门牌，只说了一句：“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陈建国走到木门前，先把门牌翻过来看，背面的铅笔字已经被漆盖住了大部分，只能看清最上方“786”三个数字的轮廓。他把门牌翻回正面，门牌上的黑漆字被雨水浸湿了，整块木板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气味。他把门牌靠在墙上，蹲在木门前，伸手去拧密码锁。
锁是老式的机械密码锁，三位数字，转盘很紧，像是很多年没有用过。他把转盘拨到7，第二圈拨到8，第三圈拨到6。转盘拨完以后，锁头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像是有一个小弹子落进了槽里。他握住门把手往下一压——门开了。
门开了。房间里很暗，空气闷得很，有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酸味。陈建国先跨进去，苏晚跟在后面，沈芳华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
手电的光打在墙边上，房间大约七八平米，地上一张木床，床板已经霉了一半。墙角放着一个红色的旧柜子——漆皮没有完全脱落，红漆的颜色在光照下泛着暗光。柜子的正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标签纸，上面有用钢笔写的三个字：协作点。
陈建国走过去，在柜子前面蹲下来。柜门没有上锁，锁扣是打开的，锁舌搭在锁槽上，像是被人打开以后忘了关上。他伸手握住拉手，轻轻一拉——柜门开了。
里面是空的。
“柜子被人动过了。”苏晚蹲在他旁边，用手电照着柜子内部，“底层有脚印。”
陈建国低头看柜子底部，果真有半个脚印——鞋底纹路模糊，但能看清是一个男人的鞋印，尺码应该在42左右。脚印落在柜底一层灰上，边缘清晰，落灰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星期。
“你先别动。”苏晚从包里取出随身小相机，对着脚印和柜子内部各拍了一张，“这个房间除了你、我还有阿姨以外，谁还能进来？”
沈芳华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看着那个空柜子，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把手里的那把旧铁锁搁在门口的木桌上，说了一句：“这间屋子的钥匙不止一把。”
“还有谁有？”陈建国站起来，转身问她。
沈芳华低头想了想，抬起脸：“你爷爷。”
“他自己都不来，钥匙怎么会给别人？”
“他没有给别人。”沈芳华的声音低了一些，“他把自己那把钥匙，交出去了。”
苏晚抬起头来看她：“交给谁了？”
“交给一个人。”沈芳华靠在门框上，抬头看着地下室天花板上那盏已经不亮的灯泡，“一个来拍照的人。”
陈建国和沈芳华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陈建国从背包里掏出旧门牌，翻到背面，把门牌举到沈芳华面前。小手电的光照着门牌的背面，铅笔字在漆层下面模糊成一片，但最上面两个字露出来的部分明显是“摄于”。
“这行字是你写的？”陈建国问。
沈芳华接过门牌，眯眼看了看，又用大拇指在漆面上擦了擦。她的手指在铅笔字上停了一下，收回手：“不是。这行字不是我写的。”
苏晚接过门牌，凑近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餐巾纸，沾了一点水，轻轻在漆面上擦了擦。铅笔字的痕迹被水润湿以后变深了一些，整行字从漆层底下浮上来，露出完整的字形:
“摄于1994年7月16日，清江县医院协作点二楼最里间。”
末尾还有一个小标志——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个字。她把门牌挪到手电光下，又拿放大镜压着那个小圆圈仔细看。
是一个“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