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把六張底片和兩截表鏈收進背包內袋，拉緊拉鏈。背包扣環扣上時發出清脆的金屬聲，在空蕩的鎖櫃房里格外響。甦晚收起手機，站在門口等他，走廊里的白熾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戶底下。
但他沒有立刻下樓。
陳建國蹲回那個空鐵皮鎖櫃前，重新打開小手電，把光線對準櫃子內部。從底層到頂層，從角落到縫隙，他用手掌貼著鐵皮表面一寸一寸地摸過去。鐵皮冰涼，表面粗糙，指腹能感受到細小的銹粒和灰塵，手掌劃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摸到櫃子最深處靠牆的位置時，指尖踫到一粒硬物。
那是一顆醫用縫合針。針身已經完全銹蝕，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氧化層，針孔被銹堵死，尾部壓印著一行小字——“清江縣醫院消毒編號 外-94”。針尖已經磨鈍了，像是被人反復使用過，針體上還有幾道劃痕，不知道是操作時留下的還是時間侵蝕的痕跡。
陳建國把針放在掌心里，用手電光照著看了好幾秒鐘。針的長度大約兩厘米，彎度很小，是那種用于深部組織縫合的圓弧針。他翻過來看背面，編號刻得很淺，但每個數字都能辨認清楚，只是最後一個“4”字筆畫有些模糊，像是模具磨損造成的。他用指甲刮了刮針表面的銹跡，銹層微微松動，露出底下更暗的鐵灰色。
“外-94。”甦晚湊過來，看了看針身上的編號，“外科器械的消毒批號，外-94代表1994年外科手術器械批次。這批次號段的設備，正好用在協作點手術室。不過這種針一般是一次性的，怎麼會出現在鎖櫃夾層里？”
陳建國把針小心包進紙巾里，放進自封袋，封好口。縫合針出現在鎖櫃夾層旁邊，意味著安敏1994年進入手術室時，手術台上確實有過外科操作——不只是取設備。他想了想，又蹲回櫃子前，重新用手電照了一遍櫃子底部，確認沒有漏掉其他東西。鐵皮櫃的縫隙里塞著一小塊灰白色的布條，邊緣已經發黃，像是從某種手術服上撕下來的。他沒有動那塊布條，只是把布條的位置和形狀畫進筆記本。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說話。手掌上沾了一層細密的鐵銹末，在走廊燈光下泛著暗紅色。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濕巾，一點點把手指擦干淨，濕巾上留下了幾條銹紅色的痕跡。
甦晚接通了省人民醫院檔案室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正式，帶著公務員電話接听的標準口吻︰“您申請的清江縣醫院1994年7月外科手術記錄復印件已經調齊，請按約定時間前來領取。”
“好的，謝謝。明天上午我去取。”甦晚掛了電話，把手機收好，看向陳建國，“7月手術記錄復印件已經調齊了，明天上午去取。那邊說原件已經封存進歷史檔案，不能出庫，只能復印。但復印件每頁都要加蓋院務部騎縫章，確保和原件一致。”
陳建國站在鎖櫃房門口，沒有立刻動。他在心里算了一遍時間線——安敏的表鏈斷在1994年6月底，手術記錄是7月。沈芳華說他離開是8月中旬。時間線完整了，但記錄的內容會證實什麼？他想起剛才在櫃子里摸到的那塊布條，又看了看背包里裝著的縫合針。這些東西出現在同一個櫃子里，說明當年用過這間櫃子的人，很可能和手術室里的操作有直接關系。
“如果手術記錄上寫的是常規清創，”甦晚說，“那安敏為什麼需要拍底片自證？常規清創根本不需要留底片。”
陳建國沒有回答。他蹲回櫃子前，把櫃門重新鎖好，確認鎖扣鎖牢後才站起來。他轉了兩下鑰匙，听到鎖芯 嗒一聲彈到位，又伸手推了推櫃門，確認確實鎖死了。
“先不去沖印第六張底片。”他說，“如果底片內容和手術記錄吻合，說明安敏自暴的證據鏈是完整的；如果不吻合，說明至少有一方在說謊。現在沖印會打亂對比的節奏。”
甦晚把底片包收好，放進自己背包的內袋里，拉緊拉鏈。“我們要當面看原件對證。”
陳建國沒有立刻離開。他掏出手機，撥了周磊的號碼，接通後說︰“你從省城幫我帶一台便攜式膠片檢查燈過來，明天上午到。”
周磊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干嘛用？你出什麼事了？”
“查點東西。”
“行，我明天帶過去。”
電話那頭停頓了幾秒，周磊的聲音變得低了︰“我剛听說一個事——安敏當年離開清江以後，去省人民醫院應聘過一次，讓人拒了。”
陳建國握著手機的手沒有動。他感覺到甦晚也往這邊側了側頭。
“拒他的理由是‘專業操作記錄有瑕疵’。”周磊說，“我听檔案室的人說的，說省人民醫院當年翻過他的底，發現他在清江縣的協作點有過一次操作失誤記錄，就沒敢要。具體什麼失誤，檔案室那邊也說不清楚，只說記錄上寫的是‘器械操作與術程不符’。你懂這是什麼意思嗎？”
陳建國沒有說話。他站在鎖櫃房門口，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窗戶，風從外面吹進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窗簾布料很薄，風灌進來時鼓成一個半圓形的輪廓，邊緣不停拍打著窗框，發出噗噗的響聲。
甦晚從背包里掏出省人民醫院檔案室的調檔回執，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公章。紅色的印章蓋在左下角，字跡清晰，印章的邊框規整，沒有漏墨或重影——
“省人民醫院院務部”。
不是“檔案室專用章”。
院務部的章，意味著這份檔案查閱申請已經觸達了醫院管理層，不是行政窗口走流程能通過的級別。甦晚把回執轉過來，讓他看那個章。她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印章邊緣的波浪線上︰“你看這個防偽波浪線，院務部的印章才有這種三波紋設計。我見過檔案室的章，只有一圈邊框。”
“院務部調檔。”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要麼是手術記錄本身牽扯到人，要麼是有人注意到你在查1994年的舊檔，直接上報到院務部了。”
陳建國沉默了幾秒鐘，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那就說明查對了。”
天完全黑了。中山路上的路燈稀稀拉拉，有幾盞不亮，還有一盞在不停閃爍，發出嗡嗡的電流聲。陳建國鎖好鎖櫃房的門，把那把銅鑰匙收進背包側袋，和甦晚一起站到街邊等周磊。街對面的路燈徹底壞了，整條中山路暗得只剩下彩票站的燈箱還亮著，燈箱上的熒光字在夜色里發出慘白的光。燈箱旁邊有一棵老梧桐樹，樹影在牆面上晃動，投射出像人形一樣的形狀。
陳建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短信來自一個實名制號碼，機主是“沈芳華”。短信很簡短，只有一句話︰
“手術室窗台那個下午，不止安敏一個人在。”
陳建國看完短信，沒有立刻回復。他低頭盯著屏幕，手指沒有動。甦晚也看見了那行字，她輕聲問了一句︰“還有誰？”
陳建國把短信存好，握緊背包帶子，抬頭看向黑掉的鎖櫃房窗口。窗口的玻璃反射著路燈的光，像一只半睜的眼楮。玻璃上有一道裂痕，從右下角斜著延伸到左上角，裂紋里積了灰塵，在燈光下看起來像一條灰色的傷痕。
“他說拍了六張底片，但手術室窗台上只放了一次表鏈。”陳建國說，“說明安敏在手術室被人盯著——盯他的那個人，知道他往窗台上放了表鏈，知道他拍了照片，甚至可能知道他把底片放在了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