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燈泡是四十瓦的，光線昏黃發暗。陳建國把背包里的東西全倒在桌面上——六張底片、兩截表鏈、一顆銹死的縫合針，還有沈芳華那條短信的抄件。甦晚把台燈調到最亮，燈罩朝向桌心，光斑正好覆蓋住那些物件。
陳建國先拿起那截斷口發黑的表鏈，在燈光下緩緩轉了一圈。氧化層的顏色分布均勻，沒有磨損痕跡，說明這截鏈子在斷掉之後就沒被人踫過。他又拿起另一截鏈子做對比，兩截的長度加起來正好是一整條懷表鏈的標準長度，二十四個鏈節，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安敏帶走了一截斷鏈子。”陳建國放下鏈子，拿起那根縫合針，在手指間夾了幾秒，“他把斷鏈子封進了鎖櫃夾層，說明他知道會有人查。”
甦晚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筆記本，上面已經列好明天要問的問題清單。她把鋼筆擱在本子上，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明天進檔案室，我必須一個人去。檔案室的調閱記錄是按人登記的，多了你，窗口工作人員會直接備注‘非申請人員陪同’，等于給檔案館留下一份白紙黑字的痕跡。”
陳建國知道她說的有道理。省人民醫院檔案室的規矩他很清楚，調閱歷史手術記錄必須由申請人本人持身份證原件到場，陪同人員不得進入庫房區域。但他更擔心的是甦晚一個人進去之後會遇到什麼——“如果有人監控她的調閱記錄”這個念頭從接到短信起就一直在他腦子里轉。
“我一個人進去沒問題。”甦晚看出他在想什麼，聲音放得很平穩，“記錄是記錄，底片是底片，它們本來就不是一套東西。工作人員不會知道我在看什麼內容，只要我不表現出對特定一頁的異常關注，就不會引起注意。”
陳建國想了片刻，然後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舊紙，用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圖︰“進去之後，你按正常程序調取復印件。我在外圍等周磊送檢查燈。等復印件到手了，我們在大門口台階上對照底片與復印件的頁邊標記——”
“同步留底。”甦晚接上他的思路，“我把每頁關鍵內容抄下來，出來交給你。”
“不，你不抄。”陳建國搖頭，“你只負責調取，把復印件帶出來。留底的事我來做，萬一檔案室里面有人盯著，你在里面多寫一筆都會被記住。”
甦晚想了想，點了點頭。
第二天上午八點四十分，陳建國蹲在省人民醫院大門對面的台階上，背包里裝著便攜式膠片檢查燈——周磊已經在電話里說過，他帶著燈在路上了，預計二十分鐘內到。甦晚獨自走進那扇綠色的鐵門，鐵門上面掛著一塊白底藍字的牌子︰“省人民醫院檔案室”。
室內比外面冷不少。甦晚走到前台，把身份證和介紹信遞過去。工作人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老花鏡，慢吞吞地翻看介紹信，然後抬頭看了甦晚一眼。
“1994年7月外科手術記錄？”她把眼鏡往鼻梁上推了推，“那份檔案昨天才從庫房調出來。”
“我知道，昨天電話通知我來取的。”
工作人員沒有再問，轉身走進庫房。鐵皮門在她身後發出吱呀的響聲，然後是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 嗒聲。過了大約三分鐘，她抱著一本厚厚的牛皮紙卷宗走出來，卷宗封面貼著黃色標簽，上面寫著“1994年7月•外科手術記錄•清江縣”。
甦晚接過卷宗，沒有急著翻。她先看了一遍封面上的編號，確認與申請單上填的一致，然後才翻開第一頁。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緣起了毛邊，但字跡還很清楚。
工作人員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沒有說話，也沒有走動。甦晚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但沒有抬頭。
翻到第七頁的時候，甦晚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頁的手術記錄編號是“外-94-0714”，日期欄寫著“1994年7月14日”，術式欄寫著“常規清創縫合術”，主刀醫師姓“劉”，助手欄空白。正文部分約有二百字，描述的是對一名外傷患者的清創過程，傷口位置在左前臂，出血量“約五十毫升”，縫合六針，術程順利。
甦晚的目光落在編號上——這個編號的倒數第四位是“7”，倒數第三位是“1”，正數第二位是“4”。她掏出手機，沒有按亮屏幕，只憑記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安敏底片上的日期︰1994年7月14日。
編號的日期部分和底片完美對應。
但正文的內容和底片拍到的畫面完全沒有關系。底片上穿白大褂的那個女人，她的衣服上沒有沾血跡，手里沒有持手術器械，身邊也沒有手術床。那張底片拍的不是手術現場。
“記錄是記錄，底片是底片，不是一套東西。”工作人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平淡，像是背過很多遍的官方答復，“您要的復印件在這兒，要看看嗎？”
甦晚沒有接話。她把這一頁翻過去，繼續往後看了三頁，然後才合上卷宗。
“這個備注是不是底稿里的？”甦晚指著那行紅字。
工作人員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搖頭︰“底稿備注在檔案室不在復印件里。”
“我想看底稿。”
“底稿不能出庫。”
甦晚沒有強求。她記住了紅字的內容——筆畫很清晰，一共八個字︰“術中有非手術人員在場，未記錄身份。”字跡的結構很工整，豎畫直、橫畫平、轉折處用力均勻，是典型的醫院文書書寫風格。她把這行字的每一個筆畫都在腦子里默寫了一遍，然後合上卷宗，站起身。
“謝謝，復印件我明天來取。”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把卷宗收回庫房。
甦晚走出檔案室大門時，陽光正照在台階上。陳建國蹲在台階最下面那級，背包放在地上，膝蓋上橫著一個黑色皮套的鐵盒——周磊送來的便攜式膠片檢查燈。
甦晚在他們旁邊蹲下來，從包里抽出小記事本，把那一行紅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來︰“術中有非手術人員在場，未記錄身份。”
“紅字手寫，寫在底稿備注欄。”她說，“墨跡不是藍黑墨水，顏色發暗紅，筆跡和安敏致歉信落款的筆跡不一樣——安敏的字偏瘦長，轉折處會微微上翹；這行字的筆畫更平更直，用力均勻，像醫院文件書寫規範字體。”
陳建國打開膠片檢查燈，把第六張底片從信封里抽出來，平放在燈箱的磨砂面上。燈管亮起來的時候，底片上的影像透過透光層變得清晰了很多。那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側臉線條完全顯現出來——但陳建國關注的不是臉。
他把底片在燈箱上緩緩轉動，調整角度，讓光線從左側和右側分別通過。他把燈箱的亮度調到最大，又換了一個角度，那個印記終于清晰起來——
是半個“婦”字。
水印字沖印最清楚的部分只留下“婦”字的左側偏旁，右邊的大半截被底片邊沿切掉了。陳建國以前見過的醫院專用底片水印都是統一的格式——“清江縣xx科專用”。外科底片上印的是“清江縣外科專用”，婦產科底片上印的是“清江縣婦產科專用”。
這張底片不是外科的。
陳建國把底片從燈箱上拿下來，又換了一張正常的外科手術底片放進去。那張底片在同樣位置沒有任何水印，只有光潔的膠片面。
“安敏拍的不是外科手術現場。”陳建國把底片收進信封里，“他用外科器械作為掩護，拍的是婦產科相關畫面。這張底片拍完之後被人故意混進外科卷宗里封存了。”
甦晚和周磊同時沉默了。三人都蹲在台階上，風從街對面吹過來，把周磊手里的礦泉水瓶吹得晃了一下。
陳建國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一看，是沈芳華的新短信︰“趙月娥當年和安敏吵過架，因為安敏拍了不該拍的東西。她下周來省城開退休人員座談會。”
陳建國讀完短信，抬頭看向周磊︰“你剛才說查到了什麼？”
周磊把脖子上掛的小相機摘下來，調出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個貼在公告欄里的通知——紅紙黑字，標題是“清江縣醫院退休職工座談會”，時間寫在下周六下午兩點，地點在省城衛生局老干部活動中心二樓會議室。
參會人名單第三行寫著一個名字︰趙月娥。崗位欄寫著“婦產科護士長”。
陳建國把手機收進背包，拉上拉鏈，看了一眼甦晚，又看了一眼周磊，然後站起身。
“下周六，省城老干部活動中心。”他把背包的肩帶往上收了一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們得在她進會議室之前，先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