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把手機放進口袋，站在水渠邊上，看著渠底渾濁的泥水。周磊已經穿上鞋，拎著證物袋走過來，里面裝著那三片碎紙。紙片在袋子里薄薄地貼著，像三片風干的樹葉。
“機械廠家屬院的總機，”周磊說，“她打的那個長途，是打到機械廠的。”
陳建國沒回答。他轉過身，沿著水渠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腦子里把那幾個數字和面館老板的話拼在一起。沈桂芝七月二十五日到紅旗鄉查完王桂英的戶籍，然後打了一個長途電話到機械廠家屬院的總機——她在電話里跟誰說了什麼？打完電話之後，她把記電話號碼的紙條撕碎扔進水渠，帶著鐲子回了縣城，在產房里守了一夜。
他走到鄉政府門口，停下腳步。郵局的鐵門半開著，里面只有一個櫃台，櫃台上擺著一部老式電話機，機身上的漆都快磨沒了。他推門進去，櫃台後面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往本子上抄東西。
老郵遞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寄東西還是打電話？”
“九八年九月，有人在你這里打過長途，”陳建國把沈桂芝的照片放在櫃台上，“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老郵遞員拿起照片，湊近了看，眼楮眯成一條縫。他看了好一會兒，把照片放下，搖了搖頭︰“隔了十年，記不清了。每天來打電話的人多得很。”
“她打完之後，把記號碼的紙條撕碎扔進了門口的水渠。”
老郵遞員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鏡，盯著陳建國看了幾秒。他站起來，走到櫃台後面那排鐵皮櫃前面，拉開第二個抽屜，翻了半天，抽出一本藍灰色封面的底冊。
“九八年長途電話的登記底冊都在這里，”他把底冊放在櫃台上，“但我們這兒不記具體內容，只記通話時長和落號。”
陳建國翻開底冊。紙面泛黃，鋼筆字清楚，一行一行記著九八年九月每一天的長途通話記錄。他翻到九月那一頁，手指順著日期往下移。
九月十五日那行，時間欄寫著︰下午四點十分。時長欄寫著︰兩分四十七秒。落號欄里，手寫著一串數字——8-2-7轉3-1-5。
周磊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說︰“機械廠總機轉接分機，3-1-5。”
陳建國把底冊合上，還給老郵遞員︰“能查出來3-1-5分機當年用的哪個房間嗎？”
“那得找廠里的電話班。”老郵遞員把底冊收回去，“九八年的分機分配表，廠里有存檔，但人事變動多，說不準還在不在。”
周磊拿出手機按了幾下︰“我找廠辦的老主任問一下。”
兩人走出郵局，站在門口等電話。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地面蒸著熱氣。周磊撥了號，對著電話那邊報了一遍分機號，等了一分多鐘。
“還在，”周磊掛了電話，看著陳建國，“315分機，九八年用的是廠辦二層最西頭的辦公室——林德福當年就在那兒坐。”
陳建國沒有意外。他靠著郵局門口的水泥牆，仰頭看了一眼天上的雲。雲很白，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了天空上。
“她查完王桂英的底細之後，第一個通知的就是林德福。”周磊說。
“不是通知，”陳建國說，“是確認。她手里已經有了病歷，有了鐲子，有了信封，但她還需要一個活人的證詞。她打電話問林德福——這個名字有沒有弄錯。”
“林德福怎麼說？”
陳建國搖了搖頭︰“不知道。但這通電話之後，沈桂芝就帶著鐲子回了縣城，進了產房。”
周磊沉默了一會兒，說︰“林德福當年在廠辦那間辦公室里，接到她的電話，听她說了王桂英的名字和地址——然後呢？他做了什麼？”
“他等著。”陳建國直起身，“等著王桂英把孩子抱走，等著沈桂芝辭職離開。等一切都靜下來之後，他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在廠里上班，繼續回家吃飯，繼續做那個好丈夫好父親。”
“直到十年後，沈桂芝在省城看見了他。”
陳建國沒說話。他走回水渠邊上，蹲下來，用手沾了一點渠底的泥水，看著水從指縫里漏下去。碎紙片被撈走了，線索被拼出來了，但沈桂芝當年站在這條水渠邊上撕碎紙條的時候，心里想的是什麼？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把最後一根繩子也松開了？
他站起來，擦了擦手，說︰“回縣城。”
車子在鄉道上開著，兩邊的楊樹枝葉遮出一小片陰涼。陳建國靠在副駕上，閉著眼楮。
“王桂英是林德福找的，”他慢慢說，“一個農村婦女，沒有工作，沒有丈夫記錄，三十二歲。她為什麼願意抱走一個孩子？”
“錢。”周磊說。
“對，錢。”陳建國睜開眼楮，“但光有錢還不夠。她是誰找來的？林德福和她之間隔著多少層人？”
車子進了縣城，在紅磚樓門口停下。陳建國上樓的時候，甦晚正在接電話，看見他進來，一邊對著電話說了幾句，一邊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遞過來。他接過來一看——是省城電信局九八年內部電話表復印件，林德福的辦公電話欄里，清清楚楚寫著“轉分機3-1-5”。
“剛查到的，”甦晚掛了電話，“電信局保留著當年廠辦的分機分配表，315分機確實只有林德福一個人在用，沒有轉借記錄。”
陳建國把紙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房間里的電扇轉著，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啦嘩啦響。
他拿起電話，撥了林秀珍的號碼。響了很久，那邊接起來，聲音有點疲憊。
“秀珍，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林秀珍的聲音很小︰“我知道。”
“你父親是不是在九八年九月下旬接到了一個從紅旗鄉打來的電話？”陳建國問。
“打電話的是誰，我不清楚，”林秀珍說，“但我記得那個電話。”
她停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氣︰“那天我爸回來得很晚，臉色不對，晚飯也沒吃。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廠里有點事。後來我洗衣服的時候，從他的口袋翻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字︰王桂英。還有一串數字，我以為是電話號碼，沒在意。”
“紙條呢？”
“不知道。”林秀珍的聲音更低了，“第二天就不見了。我爸說他扔了。”
陳建國握緊電話︰“你還記得那串數字嗎？”
“記得一點，”林秀珍說，“開頭是8-2-7。”
陳建國閉上眼楮。手指慢慢松了。
“謝謝你。”他說。
“建國，”林秀珍叫住他，頓了頓，“你是不是快查到底了？”
他沉默了一下︰“快了。”
“查到底之後呢？”林秀珍的聲音微微發抖，“我爸會怎麼樣？”
陳建國沒回答。
掛了電話，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搭在桌上的證物袋上。袋子里的紙片安靜地貼著塑料膜，像是等了十年才等到被人發現的那一刻。
甦晚走過來，把一沓打印紙放在他面前，說︰“林秀珍那幾張底票的記錄我也帶過來了。”
他翻了幾頁，看到一行用紅筆圈起來的備注︰產婦林秀珍，七月二十六日凌晨分娩，產房內另有一名產婦王桂英于七月二十七日上午出院；出院時備注欄寫“家屬已到”，家屬簽名欄空白。
“產婦簽名是空白的，”周磊湊過來看，“王桂英出院的時候，是誰來接的？”
陳建國沒回答。他拿起電話撥了許青嵐的號碼，響了很久沒人接。他又撥了一次，這次響到第六聲，許青嵐接起來了。
“建國，你等一下，這邊有點吵。”電話那邊傳來嘈雜的人聲和金屬踫撞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安靜下來。
“鐲子師傅那邊有結果了，”許青嵐的聲音穩下來，“他查了鐲子底部的刻字手法，不是銀鋪的人刻的，是臨時找補過字的人。補字的師傅說他記得那個人——一個女人，短發，當時很急，坐下就說‘我要刻一排名字’，刻完就走，連價錢都沒還。”
“那個女人是不是戴一個銀鐲子？”陳建國問。
“對。”許青嵐說，“補字師傅說她戴著另一個鐲子，銀色的，沒刻字。”
陳建國放下筆，聲音很平︰“那個人就是沈桂芝。她先在別處買了一個新的銀鐲子，又找補字師傅在底部刻了數位名字——然後把這個鐲子當禮物送了人。”
“七月二十四日送的？”周磊問。
陳建國點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看了一眼天。雲已經被風吹散了，天藍得發亮。
他轉過身，對甦晚說︰“明天一早，我去臨縣西河鎮。”
甦晚看著他，問︰“去查王桂英？”
“去查孩子。”陳建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