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省城邊緣一個加油站旁邊停下。陳建國沒有熄火，讓發動機空轉著，空調吹出的冷風在車廂里打著旋。他把紙條從口袋里掏出來，紙條已經被汗漬浸軟了，邊角卷起來。他把紙條上的號碼看了一遍，數字寫得潦草，但能看清楚——3729。
他推開車門，腳踩在水泥地上，地面被太陽曬得滾燙，熱氣從鞋底透上來。加油站旁邊的便利店門口掛著一部公用電話，灰色的塑料外殼，听筒用一根黑色彈簧線連著機身，彈簧線下垂著，被風輕輕吹動。
他走過去，手指在金屬數字鍵上按了一遍號碼。听筒里傳來撥號音，一聲一聲，拖得很長。
響了七聲。
他幾乎要掛斷的時候，電話被接起來了。听筒里傳來呼吸聲，很輕，像是一個人在電話那頭屏著氣。然後是說話聲，嗓音沙啞，但咬字很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一個個擠出來的。
“找誰？”
“請問是田桂花老師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陳建國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他正要開口再問一遍，對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戒備。
“誰讓你打這個電話的？”
“劉建設。”陳建國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手指在電話機外殼上按緊了，“他說您認識他。”
又是一陣沉默。這次沉默比第一次還長。陳建國能听到電話那頭有輕微的呼吸聲，還能听到遠處像有人走動的聲音。過了很久，對方開口了，聲音冷淡得像在念一句話︰“我不認識這個人。”
電話掛了。
陳建國把听筒從耳朵上拿下來，看了一眼機身上方的數字鍵。他正要重新撥號，卻突然停住了。掛斷前最後一秒，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人的說話聲，很模糊，像是從遠處傳來的，聲音不大，但能分辨出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桂花姐”。
他把听筒放回話機，手指在機上停留片刻，然後轉身走回車里。甦晚坐在副駕駛上，手指正翻著一本戶籍底冊，藍色的封皮已經磨損，邊角卷起來。她把身邊那本舊冊子翻開，指著一頁。
“田桂花，省城河西婦幼保健院退休護士長，退休十二年，仍住在醫院家屬院三號樓，二樓，東戶。”
陳建國看了一眼那行字︰“走。”
省城河西婦幼保健院的家屬院並不難找。一條窄巷子，兩旁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紅磚樓，牆面已經斑駁，爬山虎從一樓爬到四樓，把窗戶遮住了大半。三號樓在巷子盡頭，單元門的鐵鎖銹了，門被一根鐵絲別著。
陳建國上了二樓，東戶的門關著。他敲門，門是普通的老式木門，門上糊著一張去年的年畫，福字已經褪成淡紅色。敲了三下，沒人應。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他停下，把耳朵貼上門板，門板里很安靜，什麼聲音也沒有。
甦晚從樓下走上來，手里拿著一個本子︰“鄰居說，田桂花早上被親戚接走了。”
“什麼親戚？”
“搖頭，說沒看清車牌，只看到一輛灰色面包車，停在樓下大概十來分鐘。鄰居住對門，說听見有人敲門，開門的動靜，說話聲不大，听不清內容，然後就走了。”甦晚把本子翻開，里面夾著一張紙條，“鄰居還給我看了這個——田桂花家門口撿到的。”
陳建國接過來看了一眼——是長途汽車票的存根。省城到南河縣。日期是今天，班次是下午兩點四十。他把車票存根翻過來，背面沒有字，票面干淨，折過一次，中間有一道細折痕，像被人夾在什麼本子里帶過。
“南河縣。”甦晚念了一遍，“和林德福老家那個方向一致，但不是同一個縣。”
“方向一致，但不是同一個地方。”陳建國把車票存根放進自己的口袋里，“帶走的節奏太準了，像是知道我今天下午會來。”
他又看了一眼田桂花家的門。門縫里夾著一張紙，是一張舊的宣傳單，被風吹得邊角卷起來。他伸手抽出來，看了一眼——是河西婦幼保健院的服務介紹單，九八年的版式，紙張已經發黃，邊角泛著暗褐色。
“先看值班記錄。”
醫院門診樓的大門開著，大廳里人不多，幾個掛號窗口前只有零零星星的人排著隊。陳建國穿過大廳，右拐，走到盡頭的一扇門前。門是木質的，刷著暗綠色的漆，漆皮已經開裂，露出下面灰色的底漆。門框上掛著一塊牌子——人事科廢棄倉庫。
他推開門。門吱呀一聲響，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面而來。里面是一間窄小的房間，光線昏暗，只有一扇窗，窗戶被窗簾遮住，窗簾是淡藍色的，已經洗得發白，邊角有缺口。房間中央堆著幾個鐵皮櫃，櫃門開著，里面塞滿了一摞摞的檔案袋。牆角堆著紙箱，紙箱上的標簽已經褪色，看不清楚字跡。
甦晚跟在後面，手里拿著手機，屏幕的光亮照在紙箱上。她蹲下，手指在紙箱上的標簽上摸索︰“九八年的檔案在這兒，九九年應該在這些紙箱里。”
兩個人開始翻。紙箱里的檔案袋疊得很緊，每一摞都有十幾厘米厚。陳建國把紙箱一個個打開，手指在檔案袋的標簽上快速掃過。標簽上的字有的已經模糊，有的還能看清楚。他翻到一個棕色紙箱，標簽上寫著“值班記錄1999”。
他把箱子搬到地上，打開箱蓋。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二個月的值班記錄冊，每一冊都用牛皮紙包著，書脊上貼著月份標簽。他翻到七月那一冊，手剛踫到封皮，就感覺到不對——冊子太薄了。
他翻開封皮。冊子里面只有幾頁紙，中間的位置是三張不完整的殘頁，邊角撕得很整齊，像是用刀片劃過的。七月二十日到七月二十八日的頁面，被撕掉了。
甦晚湊過來，手電筒的光照亮了撕口︰“撕得干淨，不是自然磨損。”
陳建國沒有說話，手指在撕口上摸了一下，紙張的邊緣很整齊，沒有毛邊，確實像用刀片劃過的。他把冊子放回箱子里，手指在里面摸了一圈，摸到底部，踫到一個硬的東西。他把那東西拿出來——是一張粉紅色的手寫排班表，紙張已經發脆，上面用鋼筆寫著名字和日期。
排班表上，田桂花的名字寫在七月二十六日那一欄，旁邊寫著“夜班”。字跡工整，筆畫圓潤，看起來是女性寫的。他又看了一遍排班表的內容，除了田桂花，還有六個人分在七月二十六日夜班，名字旁邊都畫了對勾。
他把排班表翻過來，背面空白的紙上，有一行鉛筆寫的字。
字跡很輕，像是寫的時候鉛筆芯已經磨鈍了，筆畫幾乎快要看不清楚。他湊近看，手電筒的光貼著紙面斜照過去，終于認全了。
“鄭主任讓改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甦晚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電筒調近了，讓光線更集中地照在那行字上。她又看了一遍，然後從包里拿出手套戴上，用指甲輕輕刮了一下那個“林”字殘留的筆畫。
“不是掉漆，是用橡皮擦掉的。”
陳建國把排班表翻過來，對著光看。光線穿過紙張，從背面透過來，隱約能看到被擦掉的字跡輪廓。他取出隨身相機，把排班表正面和背面都拍了下來，又拿放大鏡仔細看那行被擦掉的字跡。紙面痕跡太淺，只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木”字旁。
“鄭主任已經去世七年了。”甦晚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靜，但停在耳朵里卻像是敲了一下鐘，“死無對證。”
陳建國把排班表小心地折好，放進上衣口袋里。他站起來，腿蹲得久了，膝蓋 的一聲響。他沒有理會，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一些，光線從窗戶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對不上證的就只有一個人了。”他頓了頓，“林德福。他今天下午在哪兒？”
手機亮了。
周磊的消息進來︰林德福今天早上坐長途車去了南河縣。班次和車票存根上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