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岔路口。路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四周只有车前灯打出的两道光束，照在路面上的碎石和杂草上。陈建国没有急着挂挡，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轻轻摩擦着方向盘的塑料边缘。
苏晚从副驾驶座上拿出已经整理好的材料，摊在仪表盘上。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先翻到孙强的口供，然后压在下面的是林小慧纸条的照片，最上面放着她自己手画的路线图。她用笔尖点了点纸条上“后天要用”四个字的位置，然后抬头看陈建国。
“后天，这是个关键点。”苏晚把笔放下来，“林小慧说‘后天要用’，但以她当时的处境，这句话可能是林德福故意让她听到的假时间。林德福知道你一定会想办法跟小慧联系，所以提前布置了这局。他说后天，是想让你在时间上犯急，一旦着急，你就会走一条距离最短的路线——落星坳。”
陈建国没有接话。他把纸条举起来，对着车灯的光线看。纸条上的“去年修路”四个字里，“修”字的单人旁确实是斜的，斜得并不明显，但以林小慧平时写字的习惯来说，这个错误太刻意了。他想起林小慧以前帮他抄过几份发票，每一笔都是一笔一划的，连标点都不会错。
他把纸条放下来：“那个停顿也不对。”
苏晚看着他。
“她电话里的停顿，我一直在想那是在干嘛。”陈建国把手撑在膝盖上，弯腰盯着路面，“她不是在组织语言，她是在听。听周围有没有人走近，听林德福的脚步声到了哪里。那声停顿掩护了两个东西——一个是她故意写错的字，一个是她要在纸条背面留下反印。如果纸条被林德福截获，错字和正常的笔迹反而会让林德福觉得她写的时候很慌，不会再去检查背面。”
苏晚翻了翻孙强的口供，指着一行字：“孙强说他只负责送布包，从没去过黄泥坪。但林德福告诉他落星坳有个废弃知青点，可以藏人。孙强信了，因为他没见过地图，不知道落星坳旁边还有个黄泥坪。”
“林德福对孙强说得越详细，越说明他不想让人碰黄泥坪。”陈建国伸手拿起车钥匙，“走，先不用去落星坳。我走落星坳那条路，你在黄泥坪那条土路上等我。我骑摩托车过去，用灯光引一下注意力。你走路，绕那条拖拉机路。”
苏晚点了点头，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和一双轻便的布鞋。她的动作利落，每一步都不多余。
陈建国发动摩托车，朝落星坳的方向驶去。摩托车的灯光明亮，在夜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柱。
他骑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在反光镜里看到苏晚已经下了车，沿着路基旁边的土路，手电筒的光一闪就灭了。她的背影迅速融进黑暗里，像一截被夜晚吞没的树枝。
摩托车继续往前。到了第二个弯道，陈建国看到了那辆没有开灯的旧吉普车。
吉普车停在路边的一块空地上，车身蒙着一层灰，挡风玻璃上积着厚厚的一层尘土，反射不出任何光。车头正对着他来的方向，像一个蹲在草丛里的猛兽，只等着猎物靠近。陈建国迅速捏住刹车，把摩托车歪进路边的灌木丛里，熄了火，关了车灯。世界一下就黑了，只剩下头顶那一小片天光，和远处几只萤火虫的光点。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手按在地上，手指陷进潮湿的泥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吉普车怠速时发动机的低沉嗡嗡声。
吉普车上的人没有下来，也没有说话。一根竹筒烟斗从副驾驶座一侧的窗户里伸出来，抽动了一下，冒出一缕白色的烟。
陈建国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他摸着身下的泥土，摸到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碎石，握在手里，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吉普车里有人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嘴，但陈建国还是听到了四个字：“不在这里。”
电话挂断后，吉普车的发动机声音变大了一下，然后调了个头，沿着来路往回开。尾灯没有亮，车在黑暗中像一个黑影一样慢慢远去，消失在弯道后面。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里传了很久，直到完全听不到了，陈建国才松开手里的石头。
他拿出手机，拨打苏晚的电话。电话响了五声，没有接。
远处黄泥坪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狗叫。叫声很急，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惊动，然后立刻安静下来。安静得比刚才更死，连虫鸣都没有了。
陈建国骑回岔路口，摩托车停在小车旁边，苏晚已经坐在驾驶位上了。她膝盖上放着一只女鞋和一张碎纸片。
“田桂花的鞋？”陈建国蹲下来，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应该是。”苏晚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在黄泥坪外面的路边草丛里捡到的。鞋子是半湿的，像是踩到水沟之后才掉的。地上没有其他脚印，可能她是在上车的时候把鞋弄掉的。”
陈建国拿起碎纸片。纸片比指甲盖大一点，上面只有一个字——“脱”。这个字的笔迹弯弯曲曲，像是因为写得太急，笔尖在纸上打了滑，又像是写了一半、突然被人打断，只来得及写下这一个字就被撕掉了。纸张的边缘有撕扯的痕迹，不整齐，有几条毛边，说明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被人从一大张纸上硬扯下来的。
“这应该是电报纸。”苏晚把纸片翻过来，指着背面残余的一小截印刷图案，“你看这里，这一小截波浪线，是电信局的标识。完整的电报纸应该比这个大，这只是一小角。”
“脱身的意思？”
“也可能是脱离。”苏晚停顿了一下，“如果是田桂花临出发前写的，她可能是在告诉什么人她要走了，或者她要脱离某个地方。但这份电报没有发出去，因为被人发现，电报纸被撕了一半，剩下这半张掉在地上，被人踩进泥里。”
陈建国把纸片放回苏晚手上，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他发动引擎，暖了半分钟车，等发动机运转平稳了，才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林小慧说后天，林德福的假计划是后天，王建设明天来接。”他转过头看苏晚，“真正的转移时间是明天。”
“对。”苏晚拿出一支笔，在膝盖上的空白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林小慧说‘后天要用’，这句话她故意说得清楚明了，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信。但她不知道林德福已经跟孙强和王建设都说好了真正的时间是明天通话。她只拿到了林德福留下的假信息，又用她的方式递出来。明天，王建设会来接人，田桂花被转移走。我们要赶在明天之前找到她。”
陈建国拿起电报纸残片，翻到了背面。
那一行小字写在电报纸靠近边缘的位置，用的是铅笔，笔迹不像女人写的，更像一个握笔不稳的老人。笔画在拐弯的地方有些发抖，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铅笔在纸上留下了很深的凹痕。
“写的是林，不是王。”
陈建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那个“林”字的写法，左边的“木”比右边的“木”短了一截，两个“木”字之间的间距也很均匀，像印刷体一样齐平。他想起林德福在旧病历上的签名，那个“林”字也是写成了左短右长的样子。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书写习惯，不是一两天能改掉的。
他把电报纸翻过来，用手电筒照着，又看了看那个“脱”字。然后他把电报纸装进防水袋里，拉上拉链，放进外套内袋。
“林德福自己写的。”陈建国说，“他在电报纸背面写了这一行字，不是写给田桂花的，是写给王建设的，或者写给别的什么人。意思是这件事是林家的动作，跟姓王的无关。他怕事败之后被咬出来，先在纸上留自己的印，证明自己不是主使。”
苏晚没有说话，但她把女鞋放进了后备箱的一个纸盒里，然后关上后备箱，坐回副驾驶位。她知道自己没有暴露，但她也知道，时间已经不够了。
陈建国挂了挡，踩下油门，车子朝南河县的方向驶去。他的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路面上有一道浅黄色的车辙，一直延伸到黑暗中。反光镜里，黄泥坪方向的山影慢慢变小，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车里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一些。陈建国把车窗摇上去一半，风灌进来的声音变小了，但夜里的虫鸣声重新回到耳朵里，像一个不断循环的背景音。他把车速提到四十五码，准备在天亮之前赶到黄泥坪外围的那个废弃知青点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