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把車停在距離渡口三百米的土坡後面，關掉車燈。他提著一個工具包從後座下來，里面裝著繩子、防水袋和一只手電。甦晚拿著一支手電，但沒有打開，只是借著月光看腳下的路。
月光很淡，被雲層遮了大半，地面上的影子只有淺淺的一層。她踩著陳建國的腳印走，每一步都盡量不踩到枯枝和碎石上。走了大概兩百米，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泥土——泥土里夾雜著幾顆細小的煤渣，和岔路口那片紅褐色土不一樣，是本地河灘常見的砂質土。
渡口在前方五十米處。
一間廢棄的木屋，屋頂的木椽子有一邊塌了，露出一截黑乎乎的縫隙。木屋側面亮著一盞油燈，燈芯燒得很短，火焰只有黃豆那麼大，被風吹得左搖右晃，在牆壁上投出一團晃動不止的光斑。
木屋門口停著一輛摩托車。車胎是新的，輪胎花紋很深，前輪旁邊的泥擋板上粘著一層紅褐色的泥土——和岔路口那片土一樣的顏色。陳建國蹲在路邊的草叢里，目光盯著木屋的窗子。窗戶後面有兩個人影在晃動，一個矮，一個高。矮的在抽煙，煙頭的紅光在窗戶玻璃後面閃爍，每次亮起來的時候，都能看到那人側臉的下半截。
陳建國認出來了。那個矮個子抽煙的動作——先是慢慢把煙送到嘴邊，然後深吸一口，煙頭亮了很久，然後慢慢地吐出來。這是王建設的習慣。語速慢，咬字重，尾音拖得長，連抽煙都是這個節奏。
他听到了木屋里傳來的說話聲，斷斷續續的，隔著牆听不太清。他屏住呼吸，把耳朵朝向聲音傳出來的方向。
“……包放好了。”王建設的聲音。
“……明天五點。”
“……別讓人看出來。”
高個子沒有回答，只咳嗽了一聲。咳嗽聲很短，像有人按住喉嚨，強行壓下去一半。
陳建國沒有動，手搭在草叢里的泥土上。甦晚從他身後繞過去，沿著木屋背面的方向，貓著腰，腳步很輕地走遠了。
她走到木屋背面，蹲下來，用手摸牆根的泥土。泥土表面是松的，明顯剛翻過不久。她把手指插進泥土里，摸到一塊硬物，挖出來一看，是一塊碎瓦片，手掌大小。瓦片上有碳筆寫的兩個字——“河灘”。
她把瓦片翻過來，背面畫著一個箭頭，箭頭指向渡口下游的方向。
甦晚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先看了看腳下，確認沒有別的東西，然後用手電筒調成微光模式，貼著瓦面照了一下。瓦片的溫度比周圍的泥土低，像剛從別處挖出來又埋進土里，時間不超過一個小時。
她伸手去摸相機，才想起相機還在車上。河灘上沒有能借光的地方，久留只會暴露位置。她只能把瓦片裝進外套口袋里，拉好拉鏈，然後貓著腰按原路回到陳建國身邊。
她把瓦片遞給他，自己蹲在草叢里，壓低聲音說︰“瓦片背面有碳筆寫的字，河灘，畫了箭頭，指向下游三百米左右的位置。瓦片溫度比周圍低，翻動時間不長。”
陳建國接過瓦片，借著遠處油燈的微光看了一眼，沒有多說，把瓦片放進自己的防水袋里。
他正準備再靠近木屋，摩托車突然發動了。
發動機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木屋的門沒有打開，里面的兩個人也沒有出來——摩托車直接掉了個頭，發動機聲音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朝著東邊的村道開了過去。
王建設坐在後座上。
陳建國看清了。騎摩托車的是高個子，王建設坐在後面，身體往前傾，兩只手抓著高個子的肩膀。摩托車尾燈在村道拐彎的地方亮了一下，然後被路邊的楊樹擋住了。
“不是轉移。”陳建國盯著摩托車消失的方向，“是有人通風報信。王建設知道了我們來了，他要去通知真正的藏點。”
甦晚沒有說話，她已經朝河灘的方向跑過去了。
陳建國騎上停在土坡後面的摩托車，打著火，朝東面追了過去。
河灘上的風比村里大，吹起來嗚嗚的響。甦晚跑到瓦片上箭頭所指的位置，看到了那排廢棄的運砂船。三艘船並排擱在河灘上，船體已經銹透了，鐵皮上全是紅褐色的銹斑，一層層地剝落，露出里面的鐵芯。但靠近中間的那一艘，舷梯被人拉起來了，舷梯上的鐵鏈上有一層新的油痕，在月光下反著光。
那不是銹。是有人剛給鐵鏈上了油。
甦晚踩著河灘上的碎石，走到船舷邊。她用手拉住舷梯，舷梯被她拉下來了，鐵鏈轉動的聲音很小，很潤，油抹得很均勻。
船艙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絲微弱的光。她伸手推開門，門吱呀一聲開了。
船艙里沒有人。
只有一張折疊床，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毛巾，和半瓶礦泉水。折疊床上的被子疊得很整齊，枕頭的位置有一個凹陷，像有人剛躺過。毛巾搭在床頭的鐵架子上，一截垂下來，朝門口的方向低垂著，像被風吹過。
折疊床上放著一件女式外套。外套是深藍色的，袖口磨得發白，口袋鼓鼓的。甦晚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掏出口袋里的東西——是一張車票。票面比普通車票硬一些，尺寸也更規整，是售票窗口打印出來的那種，不是黃牛手里撕下來的手寫票。票面上的字印得很清楚︰“清江—南河”。日期是明天上午。
她翻過車票的背面。有人用圓珠筆寫了兩行數字。第一行是“2000.06.11”，第二行是“05:30”。
甦晚看著那個日期，眉頭擰緊了。
三月還沒過完，六月十一日。這個時間要麼寫錯了，要麼根本不是今年的票。她想起船里那張折疊床，那件外套，那半瓶水——有人在等一個人，等了很久，還沒有等到。那件女式外套不是田桂花的，田桂花不會留下自己的外套，除非她走得急，來不及拿。
她想把票面先留底，但相機不在身邊，船艙里又隨時可能有人回來。她只能把車票折好，放進外套內袋，然後快速退出船艙，把舷梯放回原位。
她走到船尾，把腳邊的一截木頭踢回原來的位置，盡量恢復原樣。
陳建國沿著村道追了五公里。摩托車的前燈在碎石路上晃動，照出一片不斷變化的光影。王建設那輛摩托車沒有往清江縣城的方向走，而是在一個叫“七里灘”的路牌處拐了彎，拐進一條完全看不見路的土路。
陳建國減了速，把摩托車停在路邊的一棵大樹後面。他沒有熄火，但關掉了車燈，坐在車上，只用耳朵听。
前方有聲音。有人在挖什麼東西。
他下了車，沿著土路邊走邊蹲，摸到一條長滿野草的溝邊，蹲下來，把身子藏在溝沿後面。七里灘不靠河，只靠一條干涸的舊渠。渠里沒有水，只有枯黃的草和幾棵泡桐樹，樹影在月光下像一根根豎起來的黑柱子。
王建設站在渠邊，彎著腰，用一把小鐵鍬在挖土。高個子站在他身後，手里拿著一個手電筒，光束打在地上，照著王建設挖出來的地方。
很快，王建設從土里挖出一個鐵皮餅干盒。鐵皮盒子已經生銹了，邊角的銹痕爬了厚厚一層，但盒蓋上的圖案還清晰可見——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旁邊印著“年年有余”四個字。他把盒子上的泥土拍掉，打開盒蓋。
陳建國看到盒子里的東西。一張舊照片，四角卷了邊，顏色發黃。
王建設把照片拿出來，用手電筒照著。
陳建國的視線越過夜色，看到了那張照片里的內容——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站在清江縣醫院的大門前。門牌上的字清楚可見，四個大字，用的是醫院的舊招牌，上面是“為人民服務”那幾個字，下面是“清江縣醫院”。女人的臉圓潤，眉眼溫和，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笑，又像只是被拍照的人逗了一下。
她長著一張和沈清禾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王建設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字是用鋼筆寫的，藍黑色墨水，字體瘦長，筆畫清晰，像是工作人員的書寫習慣——“1994.07.12，母女平安。”
陳建國的手握緊了摩托車把手。七里灘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干草的味道，但他什麼都聞不見了。他的視線只落在那張照片上，落在那張和沈清禾幾乎一樣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