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伯臉色沉凝，趙武同樣神色嚴峻。
若真是大乾遺脈卷土重來，那他們這些早已改換門庭的城主和百姓，該當如何自處？
做了一百多年大乾順民。
前朝尸骨未寒，轉頭便跪拜新朝。
這買賣，做得太虧心，也太危險。
“備車！”
邵伯果斷下令，“全速回城！此事非同小可，須得稟報家主定奪。”
這種關乎身家性命乃至立場的問題，絕非他一個管家能拍板。
只有家主，或家主之上的那位大人，才有資格裁決。
軍令既下。
鞭聲脆響。
車隊提速，車輪滾滾，朝著越城方向疾馳而去。
三日行程，硬是被壓縮成了半天。
星月作伴，馬蹄聲碎，越城的城門在晨曦微露時便已近在咫尺。
車隊剛入城，李明遠便將雜務全盤托出，轉交予一位老練的管事打理。他未做停留，徑直與趙武昭伯並肩而行，直奔李家正堂。
堂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李盛天眉頭緊鎖，如鐵鉗般難解。他在寬敞的廳堂內來回踱步，靴底敲擊青磚的聲音沉悶而急促，每一步都似踩在眾人心頭。
李明遠、趙武昭伯以及另一位趙家代表三人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目光緊緊跟隨那道焦躁的身影。
“大乾？還是大秦？”
李盛天停下腳步，喃喃自語，聲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驚疑︰“若真是大乾遺脈重整山河，這天下，怕是要亂了。”
身為家主不過十載，李盛天早已褪去青澀，行事沉穩老辣。
他心中清楚一個殘酷的現實。
一旦新朝以“復乾”為名舉兵，凡是大乾舊治之地，必遭猜忌清洗。
他們李家作為越城幾大家族之一，根基深植于此，早已與這座城池命運捆綁。
越城若陷，誰也跑不掉。
更棘手的是，那座傳聞中的大秦都城——天元城，竟與越城比鄰而居。
這意味著，若戰火真的從大理方向燃起，越城絕非後方，而是最先承受炮火的第一線。
目前為止，外界對新朝的情報一片空白。
除了那座規模足以媲美越城的天元城外，再無其他有效信息。
這種未知，最是磨人。
沉默片刻後，李盛天眼底閃過一絲決斷。
“走，隨我去見城主。”
“遵命。”
四人出門，換乘兩輛馬車，向著城主府疾馳而去。
然而，就在他們前腳剛邁出大門不久，一道青煙般的駿馬停駐在李府門口。
馬背上的身影利落翻身而下，靛青色衣衫隨風獵獵作響。
門房眼尖，急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禮︰“老奴見過大公子！”
那人神色冷淡，隨口問道︰“我父親在何處？”
門房雙手接過韁繩，壓低聲音回道︰“家主帶著少爺，方才已經乘車去了城主府。”
李明成微微一怔，目光投向城主府的方向，隨即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去廚房備些飯菜。我先去看看母親。”
“好 ，大少爺稍候。”
……
與此同時，城主府內。
茶香裊裊，卻壓不住滿室的凝重。
李盛天端坐于客位，面前剛奉上的清茶熱氣升騰，散發著淡雅幽香。
若是往日，他定會品評幾句茶道精妙；但今日，他無心此道。
主位之上，越城城主林越同樣面色陰沉。
他手中捧著一只青花白瓷茶盞，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杯口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緊皺的雙眉。
不知過了多久，林越終于抬起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直刺李盛天。
“盛天，此事千真萬確？”
“絕無虛言。”
李盛天挺直腰桿，語氣篤定，“家中百名護衛隨行，令郎亦親眼所見，假不了。”
他對身後的幾人，有著絕對的信任。
李明遠是自家骨肉，昭伯和趙武這兩老臣跟著李家打了幾十年天下。這點信任，他是有底氣的。
這話剛落地，林越那邊沒接茬，只傳來幾聲壓抑的悶哼。
過了好一會兒。
林越長吐出一口濁氣，視線在屋內四人臉上轉了一圈，沉聲道︰“範良，這事加急送王城，讓陛下立刻知道。”
“遵命，城主！”
一直杵在一旁的範良得了令，轉身大步跨出門去。
李盛天盯著那背影，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接著，他反手端起桌上的茶盞，蓋碗沿輕輕刮過杯口，撇開浮沫，抿了一小口。
“城主接下來怎麼定？等聖旨？還是有別的法子？”
林越抬眼，原本緊繃的臉忽然松了松，扯出個笑︰“盛天，我想先去會會他們，你覺得如何？”
“城主親自去？這不太妥當吧！”
李盛天淡淡道︰“這大秦來得蹊蹺，底細我們全不知道。貿然插手，容易吃虧。不如先派幾個先天境的高手去探探路。”
林越點頭︰“穩妥些好。”
兩句閑話，意思已經挑明。
既然站到了大理這一邊。
不管大秦是不是大乾余孽，反正跟大理對著干就是死路一條。
想兩頭通吃？那是做夢。
更關鍵的是，大理背後站著仙人。這種級別的勢力，誰敢輕易招惹？
千里之外。
一只蒼鷹掠過雲層，直奔大理王城。
林越那封信，在王城里炸開了鍋。誰能想到，大理境內突然冒出來個大秦？
皇帝震怒。
一道旨意下來︰徹查大秦！
五天後。
越城外。
塵土漫天，馬蹄聲碎。
林越帶著李盛天、李明遠，還有城內幾家大族的族長，早就等在路邊。
遠處，一隊披甲騎兵疾馳而來。
林越臉色一沉。
“大理禁衛軍。”
“看來這次來的分量不輕。”
話音未落，騎兵群在眾人面前勒馬停住。
李明遠躲在李盛天身後，偷偷打量那些戰馬。
“這就是禁衛軍的座駕？”
馬匹比普通的馬高大一圈，皮毛不是軟的，而是一層硬邦邦的鱗片，泛著冷光。
馬背上的禁衛軍披掛著暗紅甲冑。
那顏色沉郁，像極了干涸已久的血痂。
林越鼻尖微動，空氣中浮動著若有若無的鐵銹腥氣。
肅殺之氣瞬間籠罩全場。
兩列鐵騎向兩側散開，讓出通道。
一輛極盡奢華的馬車顯露真容。
簾幕未掀，一道清冽嗓音驟然炸響。
“林越何在？”
“下官林越，拜見貴人！”
林越迅速勒馬，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能調動如此精銳禁衛護駕，來者絕非等閑。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生怕觸了霉頭。
“上馬，引路。”
聲音冷硬，不容置疑。
林越剛想開口︰“貴人遠道而來……”
話還沒落地，再次被粗暴打斷。
“上馬！帶路！”
這兩個字如冰錐刺入耳膜。
林越心頭一凜，後背冷汗瞬間濕透中衣。
語氣中的不耐與威壓，讓他敏銳地察覺到危險。
再敢多嘴半句，恐怕小命難保。
“是！”
他猛地收聲，揮手示意隨從跟上。
隊伍拔營而起，馬蹄聲碎。
一路狂奔，晝夜兼程。
次日黃昏，天元城的巍峨輪廓已清晰可見。
韁繩收緊，駿馬長嘶停步。
林越正欲上前探詢是否需要靠近些，車廂門忽然滑開。
四道人影輕盈躍下，穩穩落在塵土之中。
隨行官員們腳步一頓，神色各異。
昨日只聞其聲，眾人皆以為車內僅有一人。
未曾想，竟是四位。
三男一女，氣質迥異。
其中一名紅衣男子手持折扇，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眉心一點朱砂痣，更添幾分妖冶邪氣。
他搖著扇子，語氣輕佻︰“公主殿下，咱們不是來摸底大秦虛實嗎？怎麼剛到城下就停了？”
為首的女子並未回頭。
她目光投向那座城池，聲音平淡無波︰“靜觀其變，不必急躁。”
“哦？”紅衣男子挑眉，“莫非公主覺得，這大秦王朝真有本事擋住禁衛軍的鐵蹄？”
話音剛落。
砰！
一聲悶響。
那名身穿黑色勁裝的魁梧大漢，一拳重重砸在紅衣男子的肩頭。
力道之大，震得對方身形一晃。
大漢滿臉鄙夷，粗聲道︰“閉嘴吧你，娘們唧唧的，听得人牙酸。大老爺們夾著嗓子說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宮里出來的貨色。”
“成武！你找死！”
紅衣男子勃然大怒，仿佛踩到了逆鱗。
他平生最恨被人比作太監。
此刻怒火攻心，手中折扇猛然並攏，化作利刃，直刺成武咽喉。
空氣驟然凝固。
“安靜。”
寒風驟起。
段紅錦的聲音不大，卻像冰稜刺入骨髓。
成武和那個紅衣男人瞬間閉嘴。
動作停了。
脾氣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