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颔首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江停负手立于帐外,目光沉沉扫过远处飘摇的旗影。
不多时,亲兵折返,单膝点地禀报:“将军,确有一人形迹可疑。是个叫苏维的男子,前日才从城外现身,这几日已三度与焰灵姬大人密谈。”
江停眉峰微蹙:“苏维?”
“此人未入楚军名册,身份成谜。”亲兵顿了顿,“可他出入大营如入无人之境,守卫竟未加盘问;更不止一次随焰灵姬入内帐,待足半个时辰。”
江停默然片刻,旋即冷声道:“查他出城的时辰、路径——重点盯秦营方向来的所有口子。”
亲兵再次领命而去。江停仍伫立原地,衣袍被风掀起一角。
焰灵姬回到居所,盘膝闭目,调息凝神。她指尖轻抚残图边缘,又缓缓覆上那柄幽光浮动的黑剑,心绪渐稳。
同一刻,林峰静立秦营帐中,指节无意识叩着案沿。
他忽地忆起那两具被捏得粉碎的傀儡秦兵——掌心仿佛还黏着干裂泥屑的凉意。他闭目凝神,循着残存的傀儡丝线气息一路追溯,最终落定在一处荒僻空地。
那里,新翻的土堆尚未压实,坑深逾丈,明显是仓促掘开又匆忙填埋。
林峰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湿泥,又俯身细辨——几道凌乱马蹄印斜斜切入土层,蹄铁纹路清晰,显然是急驰而去时留下的。
他直起身,唇角微扬:“楚国这回,真请来了个硬茬。”
话音未落,帐帘掀动,一名秦兵快步入内,抱拳道:“侯爷,楚营刚贴出悬赏告示,点名缉拿您……咱们该如何应对?”
林峰侧身转身,目光扫过那人肩甲上的划痕,淡淡一笑:“跳梁之辈,也配设榜?等他们自己先乱了手脚,再看戏不迟。”
秦兵肃然应喏,躬身退下。
林峰踱出炕边,刚掀帐帘,一名侍从已捧着青瓷茶盏迎上来,轻手轻脚搁在案上:“侯爷,请用茶。”
林峰端杯在手,目光却落在侍从沾着泥星的靴尖上,忽问:“你会和泥么?”
侍从一怔,脱口答道:“回侯爷,打小在窑边长大,揉泥、塑形、晾坯,样样熟。”
林峰颔首:“好。去取上等陶土三斤,清水两碗,再备两副素坯模子。”
侍从愕然:“侯爷,您要……做陶俑?”
“照办。”林峰只吐四字,语气却不容置疑。
侍从不敢多言,匆匆取来材料。林峰挽袖亲制,手沾泥浆,一边揉捏一边指点侍从塑形、刮缝、修面。两人忙活半晌,两尊秦俑赫然成形:眉骨峻厉,甲胄分明,连甲片纹路都纤毫毕现。
林峰指尖拂过俑面,满意点头:“此物要紧,须以锦缎裹严,锁进东厢暗格。”
侍从双手捧起,一步一慎,将俑收入箱中。
林峰召来墨工——那位早被收服的墨家高手,专精机巧机关。
墨工入帐,稽首行礼:“侯爷唤我何事?”
林峰抬手虚扶:“免礼。”随即指向案上双俑,“你瞧这二俑,能否借机关术驱使?”
墨工凑近细察,瞳孔微缩:“若嵌枢机、接丝簧、设控钮……可行。但需拆腹开背,重布牵机。”
“正合我意。”林峰眸光一亮,“今夜之前,务必让它们能走、能转、能应令而动。”
墨工抱拳:“遵命!”
林峰又问:“此前造的傀儡兽,如今几具可用?”
“三十具已验,爪牙锋利,关节无滞,随时可赴阵。”墨工答得干脆。
林峰拍案而起:“好!这批兽,便是破楚的先锋。”
墨工朗声应道:“属下亲自看管,昼夜不离。”
林峰挥手,墨工退至帐外,径直返回工坊。
屋内满架铜齿、木轴、绞簧、丝线,墨工坐下便埋首其中。
一名匠徒推门进来,见他正往俑腹里嵌一枚黄铜飞轮,忍不住探头:“墨工大人,侯爷让您折腾这陶俑,究竟图什么?”
墨工眼皮未抬,只将锉刀往案上重重一磕:“活儿干不好,嘴倒挺勤快。”
匠徒缩脖噤声,瞥见墙角摆着几只已完工的机关豹,便默默过去校准关节、试拨耳翼。
墨工余光扫过,未斥亦未赞,只将最后一枚青铜枢钮旋入俑脊,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他起身,逐寸检视双俑——眼珠可转,手指微屈,膝踝松紧如生。
终于,他抹了把额上油汗,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时,手下调试完机关兽,快步踱了过来。
他一眼瞧见墨工已将秦俑改装妥当,不禁睁大眼睛:“墨工大人,您竟这么快就完工了?”
墨工颔首,语气平静却笃定:“心无旁骛,再难的事也能化繁为简。”
手下仰头望着墨工,心头一热,暗暗折服。
墨工是墨家顶尖的机关术高手,造诣之深,连老匠人都不敢妄加揣测。
墨工抬眼吩咐:“你去禀报侯爷,秦俑已按令改毕。”
手下抱拳转身,疾步离去。
墨工则返身回到工作台前,利落地归拢散落的齿轮、铜簧与未用尽的玄铁丝。
不多时,手下领着林峰的口谕折返。
他朝墨工躬身道:“侯爷请您携秦俑即刻前去面见。”
墨工俯身托起秦俑,动作轻缓如捧新瓷,随后随手下穿过层层营帐,直抵林峰帐前。
林峰见墨工稳稳立于阶下,手中秦俑纹丝不动,眉梢微扬,赞道:“墨工,干得漂亮。”
墨工垂首行礼:“谢侯爷褒奖。”
林峰目光一沉,语调转肃:“接下来,你还要赶制一批特制傀儡兽。”
墨工默然立定,秦俑静立身侧。
林峰缓步绕行,指尖未触,目光却如刀锋般刮过秦俑每一处关节、每一道接缝。
片刻,墨工忍不住开口:“侯爷,此俑虽经机关重铸,终归是陶土所塑,质地易脆——纵有巧构,怕也扛不住真刀实枪。”
林峰不答,只抬手示意,引墨工出帐,来到营外一片空旷坡地。
他遥指远处几具碎裂的泥兵残骸:“墨工,你细看那些。”
墨工蹙眉走近,蹲身细察——那泥兵断口硬朗,断面泛青灰光泽,腹中空腔简洁,不见繁复机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