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这些，是从楚国高手手中得来的样本。泥料经秘法淬炼，坚逾青砖；内设简构，却更韧、更活、更能战。”
墨工瞳孔微缩，豁然醒悟。
他试探道：“侯爷是想让我以此为范，再造一批强韧傀儡？”
林峰嘴角微扬：“一点就透。你手上这尊秦俑，不过是试手之作。往后，你要吃透这泥料脾性，摸清机关脉络，造出能冲锋、能搏杀、能久战的傀儡兽——咱们对上楚国，才真正有了底气。”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记住，灵巧不能损其骨，耐久不能废其速，更要让它们听得懂号令，认得清主将。”
墨工凝神聆听，句句入心。
他深知，若成此事，墨家百年机关之名，必将因他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带着林峰的嘱托，他立刻伏案研磨泥样，拆解残俑，一笔一划记下每处异同。
忽地，林峰神色一沉，想起赵高——此人已失联多日。
他接连遣人查探，皆如石沉大海。
林峰招来一名秦兵，声线压得极低：“挑几个机敏的斥候，即刻出发，寻赵高踪迹。”
秦兵领命而去，片刻便带回三名精干斥候。
林峰逐个盘问，斥候们却纷纷摇头：“不见踪影，未留痕迹。”
正此时，墨工掀帘而入。
见林峰面色阴郁，他主动上前：“侯爷，可是遇上了难处？”
林峰如实相告。
墨工略一思忖，忽而抬眼：“侯爷，或许……我能助一臂之力。”
林峰眸光一亮：“你有何策？”
墨工坦然道：“我刚修好两只机关鸟，翅展三尺，可掠云巅，昼夜不歇——寻人寻踪，再合适不过。”
林峰拍案而起：“妙极！速调人手，即刻放飞！”
墨工应声而出，不多时携两具羽翼锃亮的机关鸟归来，身后跟着四名精挑的秦兵。
林峰亲临空场督阵。
墨工将鸟置于掌心，指尖轻拨机枢——“咔”一声轻响，双鸟振翅腾空，盘旋三圈后，如离弦之箭射向远山。
林峰仰首凝望，直至黑点融进天幕，才收回目光：“你们守在此处，静候回音。”
墨工静立一旁。
林峰望着天际，缓缓道：“眼下，唯等。”
话音落下，他转身步入大帐，墨工与众人伫立原地，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银光。
同一时刻，秦营百里之外，一座孤峰之巅寒风猎猎。
赵高与福东并肩而立，衣袍翻飞，眉宇间俱是风尘与倦意。
赵高眯眼扫视群峰，手指悄然掐算方位：“福东大师，这四下山势如何？可有隐秘小径？”
福东抹去额角冷汗，摇头叹道：“赵高大人，此地壁立千仞，崖如刀削——寻常路径，怕是寸步难行。”
赵高眸光一闪，未露焦灼，只淡声道：“那就暂避峰顶，待夜色掩护，再图脱身。”
话音未落，林后忽起惊鸟乱飞，扑棱棱冲天而起，啼鸣刺耳。
赵高霍然转身，眉峰紧锁：“追兵到了？”
福东脸色骤变：“快藏！”
赵高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岩隙、树丛与乱石堆：“跟我来！”
两人疾奔数步，终于在密林边缘撞见一处被藤蔓与野蕨严实遮蔽的幽暗洞口。
钻入洞中，赵高抬手止声，侧耳倾听片刻，才缓缓探出半张脸，盯住林间每一丝异动。
赵高屏息凝神，盯了洞外片刻，见四下静谧无声，才悄然缩回洞中，压低嗓音对福东道：“眼下暂无险情。”福东喉头一紧，用力咽下唾沫，声音微颤：“赵高大人，接下来如何是好？”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异响。
两人脊背一僵，立刻贴紧冰冷石壁，连气息都敛得极细，唯恐惊动分毫。
那声响渐次逼近，夹着金属咬合的“咔嗒”声，沉闷又锐利。
分明是机关兽踏地而行——有人正乘着它疾驰而来。
赵高心头一沉，怕是行迹已泄。
不多时，一行人闯入视野。
领头的是个墨家机关师，玄色劲装裹身，稳坐于一头铁骨铜筋的机关豹背上，目光如刀，扫过荒坡乱石。
“大人，地上有新痕！”
那机关师眸光一凛，当即驱豹向前。
赵高与福东心跳如鼓，几乎撞破胸膛——一旦暴露，插翅难飞。
“快搜！人就在这片山坳里！”
机关师冷声下令，手下楚军兵卒立时散开，翻石拔草，寸寸搜寻。
两人蜷在洞角，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唯恐洞外靴声叩近。
偏是天不遂人愿。
一名楚军士兵忽停步，眯眼盯住山洞口一线幽光：“大人！这儿有洞！”
吼声未落，机关豹已轰然撞至洞口。
那机关师纵身跃下，黑袍翻卷，目光如冰钉进洞内。
他冷冷打量着洞中二人。
赵高瞳孔一缩，一把攥住欲冲出去的福东手腕。
“福东大师，速走！此地我来断后。”
他声如磐石，人已横身挡在洞口。
福东一怔，急道：“赵高大人，万万不可！我岂能丢下你独面刀锋！”
赵高摇头轻叹：“莫挂念我。侯爷那几个病患，还等着你去救命——那才是要紧事。”
福东鼻尖一酸，心口滚烫。
赵高这是拿命换他一条生路。
可医者仁心，怎肯弃友而逃？
他猛然探手入怀，掏出一只青釉小瓶：“慢！赵高大人，且看这个——我闲来调制的迷魂烟粉！”
赵高目光一亮，瞬即领会。
接过瓷瓶，颔首低喝：“妙！动手！”
他扬手将粉末泼向洞口，刹那间灰白浓烟炸开，翻涌如浪，吞没了追兵视线。
两人借势冲出，分作两路，奔入密林深处。
“追！一个也别放走！”
机关师怒啸挥戟，率众扑入烟幕。
可烟雾翻腾，前路混沌，众人只能胡乱追赶，脚下踉跄，屡屡撞树绊石。
赵高与福东借着山势起伏、溪涧纵横，左绕右闪，一次次甩开身后蹄声。
福东紧跟其后，喘息粗重，腿脚发虚，胸口像塞了团湿棉，咚咚直擂。
他抹了把额上冷汗：“赵高大人……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拖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