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侧脸看他一眼，语气沉稳：“大师安心，我们定能脱身。”
话音未落，他抬手指向斜坡上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您瞧，那树腹中空，容得下两人。”
福东顺指望去，果见树干裂开一道深阔树洞，隐在浓荫之下。
他点点头，脚步蹒跚挪去。
赵高抢步上前，一手托他肘弯，一手扶腰，合力攀进洞中。
刚藏稳身形，远处便传来呼喝：“跑不远！给我掘地三尺！”
赵高悄然探头，扫视一圈，确认无人窥见，缩回洞内，朝福东比了个“安”的手势。
随即伏身扒开浮土，用枯枝细细抹平洞外脚印。
“大师，可还好？”他低声问。
“只是心口发紧。”福东答。
“别怕。”赵高轻轻拍了拍他肩。
两人蜷在幽暗树腹里，听着杂沓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松下一口气。
谁知一只山雀倏然扑棱着落在近旁枝头，啾啾鸣叫。
赵高眉峰骤锁，目光死死锁住那鸟影。
他闪电般出手，五指一收，鸟身一软，再无声息。
轻轻搁在苔藓上，他转头看向福东。
福东正揉着发麻的小腿，指节泛白，脸上渗着细汗。
见赵高动作，他低问：“怎么了，赵高大人？”
赵高嗓音压得更低：“躲不是长久计，得设局。”
福东点头：“可眼下……”
赵高目光扫过洞外堆积的枯叶与陈年干草，眼中寒光一闪：“点火。”
福东脸色骤变，连连摆手：“这岂非自焚？稍有不慎，火舌舔上来，咱们便成焦骨！”
赵高唇角微扬，冷意森然：“正要他们信——我们已引火自尽。”
福东哑然，半晌才叹：“……也只能如此了。小心火种。”
赵高颔首，俯身将枯叶干草堆成锥形，压实铺匀，确保一点即燃、浓烟冲天。
福东盯着他动作，忍不住叮嘱：“火势莫失控。”
赵高一笑：“自有分寸。”
取出火折子，吹燃一星红焰，凑近引燃。
烈焰腾起，黑烟如柱，直刺苍穹。
“走！”他拽起福东，跃出树洞。
追兵远远望见火光冲天、浓烟蔽日，齐齐刹步，面面相觑。
“前面起火了！莫非……他们狗咬狗？”
“绝不可能！”
“怕是他们故意搅局！”
“这可如何是好？”
为首的机关高手眯眼盯住前方翻腾的火光，眉头紧锁，半晌才低喝：“甭管什么诡计，人必须追上！”话音未落，已抬手一挥，率众疾步向前……
他朝楚军士兵扬声下令：“分头查——东边那片林子！”
众人应声而动，迅速扑向火光最盛处。烟雾愈来愈厚，裹着焦炭与枯枝爆裂的呛人气息，直往鼻腔里钻，逼得人连连呛咳。
“烟太霸道，啥也瞧不见！”
“少啰嗦！扒拉仔细点，活的死的都别漏！”
机关高手厉声呵斥。
楚军兵卒只得用衣襟死死捂住口鼻，在灼热与浓烟间来回穿行，靴底踩过滚烫余烬，发出细碎噼啪声。
忽听一人压着嗓子喊：“大人快看！烟里头……有人影！”
众人齐刷刷扭头——果然，灰黑烟幕深处，一个僵直的人形轮廓若隐若现。
“上树！给我盯死了！”
几名士兵手脚并用攀上近旁老松，避开噼啪坠落的火星，屏息挪到那黑影侧旁。
凑近一瞧，那“人”蜷缩在枝杈间，皮肉尽焦，五官熔作一团，只剩焦炭似的轮廓勉强撑出个人样。
“回禀大人，八成是烧透了。”
士兵跃下树干，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禀报。
机关高手抚掌大笑：“妙啊！果真自焚毙命！”
他转身扫视部下，斩钉截铁道：“走！速回禀韩非大人——赵高与福东，已葬身火海！”
而此刻，赵高与福东早已脱身，正伏在数里外山坳密林中静观动静。
两人各自藏身于两块青苔斑驳的巨石之后。
福东蹲得久了，膝弯发麻，忍不住微微挪动身子，肩胛骨抵着石面轻轻蹭了蹭。
赵高耳尖，当即低声道：“福东大师，稍缓片刻。我先往前探个虚实。”
说罢，他猫腰贴地而行，悄然摸向先前藏身的树洞。
洞口附近泥土松软，脚印杂乱——新踩的、叠踩的、深浅不一的，全是追兵留下的痕迹。
赵高蹲身细辨，又仰头扫过四周枝干，目光倏然顿住：左侧一棵老槐树树皮剥落，树干上几道新鲜抓痕清晰可见，还沾着半截断指甲。
他心头一松——人来过，却没寻到他们。
为防万一，他仍攀上树杈，指尖一触那抓痕，湿泥未干，树皮纤维还泛着微潮。
确是刚过不久。
他翻身落地，折返原处。
福东见他身影晃出，立刻迎上来：“可有异动？”
赵高摇头一笑：“风平浪静，此处安全。”
福东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凉石壁：“总算能喘口气了。”
赵高蹲下，拍了拍他肩头：“歇够了就得挪窝——得找个更牢靠的地儿。”
福东揉着膝盖站起，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指向东南：“赵高大人，前头山腰有条旧栈道，当年药神谷采药所筑，后来荒废了，一直没修完。”
“哦？栈道？”赵高眸光一亮，“倒是块好地方。若撞上药神谷旧人，兴许还能借把力。”
福东捋须点头：“不错，只是年久失修，木板朽没朽、绳索断没断，还得亲眼瞧过才知。”
赵高朗声一笑：“无妨，走，咱们亲自验一验！”
两人即刻动身，循着福东所指方向穿林越坡。
栈道入口赫然在目——依崖凿石而建，木梁歪斜，但主架未塌，横栏虽残，承重尚稳。
赵高伸手叩了叩一根主梁，声音沉实，满意颔首：“够隐蔽，也够结实。”
福东捻须轻笑：“当年选此地搭栈道，就因三面峭壁，唯有一径可入，易守难攻。”
他们沿道缓行，两侧岩缝里竟零星长着几株紫芝、云苓、七叶一枝花，叶片油润，根须饱满。
福东眼睛一亮，蹲身拨开浮土细看：“赵高大人，您瞧——都是活药！尤其这七叶一枝花，百年难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