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胸中那团火，登时压下三分。
焰灵姬断事向来如刀劈斧削，从不妄言，更不轻判。
“照你这么说，这些弟兄……并非全由秦兵所杀？”
“不。”
她摇头，发尾微扬，“秦兵必在其中，但尸身上，至少三成伤口，不是秦制长戈、短戟留下的。”
韩非眸光骤厉：“若真如此，内鬼就藏在这营里！”
焰灵姬目光一凝：“另有一事——我寻见几枚脚印，步幅歪斜、靴底纹路拖泥带水，分明是秦兵故布疑阵，引我们往东去。”
韩非脊背一绷：“诱饵？”
焰灵姬直视他：“大人，请准我循迹追查。”
韩非抬眼，静默一瞬。
“准。”
他颔首，“但切记：不可孤身犯险。”
“明白。”焰灵姬应得干脆。
韩非眉峰微蹙：“还有——城下那池石灰水，沾肤即溃，碰不得。”
“记下了。”她转身掀帐而出。
脚步刚出帐门，忽一顿。
地上，一条粗粝拖痕蜿蜒向前，泥土翻裂，草茎折断。
“秦兵来过。”
她俯身细察，循痕疾行。
不多时，一根乌沉铁索悬于半空，绳结未朽，锈迹尚浅，显是新设。
“果然是他们。”
她唇角一扬，足尖一点，顺着铁索滑落。
滑行途中，指腹擦过索面——黏腻黑油未干，表层磨痕新鲜，边缘毛刺未褪。
落地刹那，脚印赫然铺开：鞋头宽厚、后跟压痕深重、靴底云雷纹清晰可辨，正是秦军制式战靴。
“确凿无疑。”
她盯紧印迹，快步追入密林深处。
林隙豁然开朗，一片荒坪上，十数名秦卒正倚盾歇息，甲胄未卸，刀未归鞘。
“找到了。”
焰灵姬屏息敛气，心知单凭己力难尽擒之，转身疾返。
回营时，韩非正伏案批阅军情简牍。
她大步上前，抱拳禀道：“大人，秦兵踪迹已现！”
韩非霍然抬头：“何处？”
“荒坪林口，十余人，正在喘息。”
她将石灰痕、拖拽线、铁索、脚印一一细述，“他们尚未察觉已被盯上。”
韩非腾地起身：“天赐良机！务必速击！”
他快步踱至壁前，手按羊皮地图，指尖划出一条隐蔽小径：“你即刻点二十精锐，走此道，直扑敌营！”
焰灵姬拱手领命，转身点兵。
片刻后，她率队返营。
个个身如铁塔，目似寒星，腰挎楚制环首刀，背上硬弓满弦。
韩非扫视一圈，沉声喝道：“就是你们——出发！”
号令一落，楚军无声整列，甲片不响，箭镞不鸣，悄然衔枚而进。
秦兵仍围坐酣饮，浑然不觉死神已至。
眼看距敌仅百步，忽有两名秦军斥候拨开灌木，猛然抬头——
“敌袭！”
“拦住他们！”
焰灵姬暗啐一口：偏生撞上这两个多事的！本可抹喉无声，如今只能硬闯了。
两军眨眼接刃，刀光炸裂。
焰灵姬正欲斩其裨将，冷不防一道银丝破空而至，缠上黑剑剑脊。
手中一滞，剑身竟被生生勒住，纹丝不动。
她抬眼望去——
三十步外，一名高瘦秦将立于石上，五指微张，丝线如活物般游走于指间。
“焰灵姬？”他嗤笑一声，“也配踏碎我秦军锋芒？”
“今日，便送你归西。”
焰灵姬瞳孔一缩——那丝线操控间隙，有半瞬迟滞！
她腰胯猛拧，双臂暴起，黑剑嗡鸣震颤，丝线应声崩断！
“困我？”她冷笑如霜，人已化作赤影扑出。
秦将脸色骤变，急扯丝线横挡。
黑剑撕裂空气，寒光一闪——丝线寸寸迸断，剑锋劈中他右肩胛！
“呃啊——！”
他仰面栽倒，血溅三尺。
主将一倒，秦军阵脚立乱。
楚军如潮涌进，刀劈矛搠，势不可挡。
焰灵姬收剑入鞘，立于焦土之上，环顾战场。
秦卒溃散，尸横遍野，再无成建制抵抗。
“传令——遣一队骁骑，衔尾追杀残敌！”
话音未落，一员楚将已抱拳应诺：“末将领命！”
转身奔出，点起二十骑，蹄声如雷碾向林野。
与此同时，焰灵姬挥手调人，包扎伤员、清点遗械、收敛己方尸骸。
忽有一名亲卫飞奔而来，神色凝重：“大人！我们在秦兵遗物里发现异样！”
焰灵姬眉心一锁：“说。”
“干粮不足三日份，水囊皆空，连备用箭镞都不齐整。”亲卫压低嗓音，“不像久战之备，倒像……专程等我们路过。”
焰灵姬目光骤沉，指尖缓缓扣住剑柄——
“他们不是迷途溃兵。”
“是饵。”
但是，他们缺粮少水，根本拖不起，只能速战速决。”
“这是想借山势设伏，趁我们松懈时一击毙命。”
焰灵姬声音沉冷，继续道，“好在我们提前识破，当场反制。”
护卫闻言猛然醒悟，“原来如此！”
秦兵真是阴狠又狡诈。”
焰灵姬唇角一掀，笑意毫无温度：“可他们漏算了一着——”
“我楚军，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她抬眼望向远处起伏的丘陵，“传令各哨，加派暗桩，防秦兵夜袭！”
“遵命！”
护卫转身疾步而去。
她转身朝伤员区走去，挽起袖口，俯身查看。
一路走过，逐个细察伤情。
“还能撑住吗？”
她蹲在一名横卧在地的士兵旁，轻声问。那人右腿裹着渗血的布条，脸色发青。
“无妨，将军。”
士兵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喘口气，还能举刀。”
焰灵姬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那就闭眼养神。”
说完起身，走向下一位。
忽地，一个身影攫住了她的目光。
那人仰面躺着，面如金纸，可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饿狼盯住猎物。
焰灵姬缓步靠近，正欲开口——
那伤员猛地暴起！手中短匕寒光一闪，直捅她心口！
“当心！”
有人嘶吼。
她腰身一拧，侧身避过，左手顺势格挡，腕骨撞上匕首柄端，震得对方虎口崩裂。
刺客踉跄后退，旋即猱身再扑。
焰灵姬已欺近身前，五指如钳扣住他手腕。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炸开。
刺客惨嚎一声，整条胳膊软塌塌垂下，冷汗混着血沫从嘴角淌出。
四周楚军闻声围拢，刀锋齐指。
刺客见势不妙，掉头就窜。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