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我记住了。”
这句话落下的第二年秋天,时安六岁。
承平十九年八月,沈清妧带着时安入宫赴中秋家宴。
勤政殿后的御花园里摆了七八桌席面,皇亲宗室与近臣之家的女眷孩童聚在一处,气氛比寻常朝会松快许多。
萧宁今日没穿龙袍,一身石青常服,坐在花厅主位上,手里端着碗桂花酿,正跟陆衍说话。
时安跟在母亲身后进来时,规矩行了礼,站到一旁候着。
萧宁的目光从陆衍脸上移过来,落在这孩子身上。
一年多没见,时安抽了条,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眉眼间已经能看出几分他父亲年轻时的轮廓,但气质更沉静些,像是身上压着什么东西,让他比旁的孩子多了几分端正。
“时安,过来。”
时安走上前,在萧宁面前站定。
“臣侄见过陛下。”
“别这么生分。”萧宁招了招手,让他站到近前来。“叫皇伯便是。”
时安看了母亲一眼,沈清妧微点头,他才改了口。
“皇伯。”
萧宁打量着他,忽然笑了。
“长高了,也壮实了,听说你外祖父天带你练拳？”
“是,外祖教我扎马步和基础拳法,还有行军布阵的道理。”
“布阵都学了？六岁就学布阵,你外祖倒是不怕揠苗助长。”
时安回道,口齿利落。
“外祖说不是正经教兵法,是用故事讲的,等我大些再学正经的。”
“那你娘教你什么？”
“认药,读书,还有看病人。”
萧宁把酒碗搁在案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起了兴致。
“那朕问你一个问题。”
“皇伯请问。”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席间的说话声没停,但离得近的几个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这种问题问寻常孩童,不过得几句逗趣的回答,问靖王府的世子,味道便不一样了。
陆衍坐在旁边没有开口,只端起酒碗遮了半张脸。
沈清妧站在时安身后三步外,面色如常。
时安没有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想的时间比寻常孩子长,不是在编词,而是真的在琢磨。
“我想让没钱看病的人有药吃。”
他顿了一下,又说。
“让没饭吃的人有地方吃饭。”
萧宁的手停在半空,原本伸过去拿果子的动作搁住了。
时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娘带我去义诊馆看过,有人生了病走不动路,有人抓不起药只能等死,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花厅里那几桌离得近的人这时候已经安静下来了。
一个宗室女眷捂着嘴小声同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对方连点头。
萧宁把身子靠回椅背,看了时安好一会儿,才转头望向沈清妧。
“姐,这是你教的？”
沈清妧摇头。
“臣妇只带他看过,话是他自己说的。”
萧宁又转向陆衍。
“皇叔,你呢？”
陆衍放下酒碗,语气淡然。
“臣也没教,他回来自己想了几天,有吃饭时突然跟我说,爹,将来我要开好多好多药铺,一文钱都不收。”
“后来呢？”
“后来他娘告诉他,不收钱药铺就开不下去,他又想了两天,改口说那就收有钱人的钱,给没钱的人免费看。”
萧宁笑出了声,那笑里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他伸手招了招,让时安再走近两步。
“时安,你知道你爹做过什么么？”
“知道一些。”
“知道哪些？”
“爹守过海疆,打过东瀛,还让五个港口通了商,让好多人有活干。”
“那你舅舅呢？”
“舅舅管朝政,把贪官都查办了,还建了医学堂。”
“那你觉得,他们厉不厉害？”
时安想了想,回答得认真。
“厉害,但我觉得最厉害的是娘。”
萧宁挑了挑眉。
“怎么说？”
“爹和舅舅做的事都很大,可娘做的事最多人记得。”时安的声音带了些只有孩子才有的笃定。“登州的渔民生了病,说的第一个名字是清妧堂,不是靖王府。”
这话落下去,花厅里彻底没声了。
沈清妧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有指尖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
萧宁拍了拍扶手,站起身来,绕过案子走到时安跟前。
他蹲下来,跟这孩子平视。
“小年纪,有这样的心志,难得。”
时安规矩矩站着,没有因为皇帝蹲下来就松了姿态。
萧宁直起身,转向沈清妧,眼中的笑意未褪。
“姐姐,你这儿子,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沈清妧行了半礼,没有过分谦逊。
“陛下过誉。”
“不是过誉。”萧宁往回走了两步,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停住脚。“朕有个想法。”
“陛下请说。”
“承儿明年开春正式入学,朕想给他选几个伴读。”萧宁看着时安的背影,那孩子正安静站在原处,目光落在花厅外那棵桂花树上,不知在想什么。“时安这孩子,朕想让他进东宫,与承儿一同读书,你意下如何？”
伴读。
这两个字在沈清妧脑中过了一遍。
东宫伴读,是殊荣,也是枷锁。入了东宫便与储君绑在一处,将来太子登基,伴读便是天然的心腹重臣,一荣俱荣。
可反过来说,若太子之位有变,伴读也是头一批被清算的人。
她没有当场回绝,也没有即刻应承。
“容臣妇回去与王爷商量。”
萧宁摆手。
“不急,年前给朕回话便是。”
回府的马车上,时安靠在母亲肩头,快要睡着了。
沈清妧望着车帘外摇晃的灯影,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上的玉镯。
陆衍坐在对面,率先开口。
“你怎么想？”
“让他去。”
陆衍的眉梢动了动。
“这么快就决定了？”
沈清妧把视线从车帘收回来,落在半睡半醒的儿子脸上。
“他得懂朝堂,得识人心,可他更要守住自己的本心。”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醒怀里的孩子。
“若连东宫都困不住他的心志,将来天下再大的风浪,也翻不了他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