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出谁收了第二笔银子。”
季宁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上午，刘谨从太医院的旧档库里翻出了三年前的领款凭据。
凭据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壬午年八月至十月支出流水”，册子的纸张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刘谨把册子摊到季宁案前，翻到八月十六那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
“找到了。八月十六支出一百二十两，领款人签字是周赓。”
季宁把册子拉过来，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两息。
字迹潦草，最后那个“赓”字的竖钩拖得老长，像一根甩出去的鞭子。
“周赓是谁？”
刘谨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履历纸，摊到案面上。
“太医院外派采买官，正八品。三年前专门负责从江南采购药材，常年驻扎在扬州和苏州之间。”
季宁拿起履历纸看了。
履历上写着周赓的籍贯、出身、任职记录。此人是医官出身，早年在太医院做过三年药剂师，后来转到采买司，专管药材采购。三年前任外派采买官，负责江南五省的药材订购和验收。
“他现在在哪儿？”
刘谨翻到履历纸背面。
“去年秋天从扬州调回京城，现在在太医院采买司做主事，管着京畿三府的药材调配。”
季宁把履历纸和领款凭据放到一起，两手交叠搁到案沿上。
“去把他叫来。”
半个时辰后，周赓站到了正堂门口。
此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采买司的腰牌。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也平平稳稳，看不出慌张。
“萧编修找我？”
季宁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主事，我问你一件事。”
周赓拱了拱手。
“萧编修请说。”
季宁把那本领款凭据翻到八月十六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三年前八月十六，你从太医院账房领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这笔银子是做什么用的？”
周赓低头看了看凭据上的签名，嘴角往下沉了一寸。
“三年前的事了，记不太清了。”
季宁走回案前，拿起那张从封签底下找到的运单。
“这笔银子的用途备注栏写着‘补足运费及整理费’，是支付给湖州德盛号的。你作为当时的采买官，这笔款子是你批准支出的？”
周赓的目光落到运单上，停了两息。
“哦，想起来了。那批甘草是我从德盛号订的。第一次送来的时候包装有问题，我让他们退回去重新打包。重新送来的时候德盛号说多雇了脚夫加急运输，要求补一笔运费。我核算了一下，觉得合理，就批了。”
季宁把运单放下来。
“补运费需要供货商出具加急运单和费用明细，还要你签字核准。这些手续在哪儿？”
周赓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在腰间摸了摸。
“应该……应该在当年的采购档案里。”
刘谨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翻遍了三年前的采购档案，没找到任何关于这笔补运费的核准文书。”
周赓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可能是归档的时候漏了。当年我常年在外跑，很多手续都是回京之后补办的，有些文书可能没来得及归档就丢了。”
季宁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周主事，你在采买司做了多少年？”
周赓的声音沉稳。
“十三年。”
季宁转过身来。
“十三年的老采买了，采购流程你比谁都熟。补运费这种预算外支出，必须有供货商的书面申请、费用明细、你的核准签字，三样缺一不可。可这三样现在一样都找不到。”
周赓的手指在腰牌上蹭了两下。
“萧编修，我当年确实批过这笔钱。至于手续为什么找不到，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归档的时候出了差错，也可能是时间太久档案遗失了。”
季宁走到案前，把那本领款凭据拿起来。
“你刚才说德盛号要求补运费，你核算之后觉得合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核算的？”
周赓的喉结滚了一下。
“德盛号给我报了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加急雇佣脚夫的费用、额外的护送费、还有重新打包的人工费。我按清单核算了，觉得没有虚报，就批了。”
季宁把凭据搁到桌面上。
“那份清单呢？”
周赓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过了两息才开口。
“应该……跟核准文书放在一起。现在找不到核准文书，清单大概也找不到了。”
刘谨从案角上拿起另一本账册，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周主事，我查了一下三年前太医院的采购预算。这批甘草的预算是三百八十两，可实际支出是五百两。多出来的一百二十两没有预算外审批记录。按规矩，超出预算两成以上的支出必须上报太医院院使审批。这笔钱有没有上报过？”
周赓的脸色变了。
“这个……”
季宁看着他。
“上报过还是没上报过？”
周赓的手在腰牌上攥紧了。
“当时情况特殊。那批甘草是太医院急需的，库存已经快见底了。德盛号答应加急送货，但要求补足运费才肯发货。我担心耽误了用药，就先批了款，想着回京之后再补办审批手续。”
季宁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鼻尖上渗出的汗。
“先批款后补审批，这不符合流程。而且你回京之后有没有补办？”
周赓往后退了半步。
“补办了。我记得补办了。”
刘谨在旁边翻了翻另一本册子。
“我查了三年前八月到十月的所有审批记录，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这笔一百二十两的补审记录。”
周赓的呼吸重了两拍。
季宁的声音放平了。
“周主事，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笔一百二十两，到底有没有经过院使审批？”
周赓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沙哑。
“我……我不确定。”
季宁转身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铺到案面上。
“既然你不确定，那就写一份书面说明。把三年前这笔款子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德盛号是怎么要求补运费的，你是怎么核算的，有没有上报审批，清单和核准文书为什么找不到。”
周赓站在原地没动。
季宁拿起笔，蘸了墨。
“我现在就等着。你写完了我当场收。”
周赓的手指在腰牌上蹭了好几下，终于开口。
“萧编修，这事……这事我能不能先见一下萧院使？”
季宁的笔停在半空。
“见我父亲？”
周赓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滚了两下才挤出声音。
“这笔账当年经过院使的手。”
正堂里安静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案面上那张空白信纸吹得翻了个角。
季宁的手握着笔，笔尖上的墨滴到了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
他盯着周赓的脸，看了很久。
周赓低着头，两只手揣在袖口里，肩膀微微发抖。
季宁把笔搁到架上，手掌按到案面上。
“你说这笔账经过我父亲的手？”
周赓的头压得更低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