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周赓这个字落地的时候，正堂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季宁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上的墨还没干就滴到了案面上，洇开一小团。他盯着周赓低垂的头顶，沉默了三息。
“你再说一遍。”
周赓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笔账，当年经过院使的手。我……我呈报过。”
刘谨站在旁边，手里抱着的账册差点滑下来。他赶紧抱紧了，目光在季宁和周赓之间来回扫。
季宁把笔搁到架上，两手平摊在案面上。
“我父亲批过这笔款？”
周赓的头压得更低，声音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批过。但批的不是重复付款，批的是退货后重新验收。至于那笔一百二十两……我以为在退换流程里一并处理了。”
季宁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声。
“账册拿来。”
刘谨把怀里那本三年前的采购审批册翻到八月中旬那几页，双手递过去。季宁接了，从头往下看。八月十三那天确实有一条记录，写的是“湖州甘草三十二包因包装破损退回，准予供货商重新打包后再验”。批示人签字栏里，是怀瑾的名字。
季宁把这一页翻过去，继续往后看。八月十五又有一条，写的是“重新打包完好，准予入库”。签字还是怀瑾。
可八月十六那笔一百二十两的支出，批示栏是空的。
季宁抬起头来。
“我父亲只批了退换和入库，没有批过这笔补运费。”
周赓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又缩回去，反复了两次。
“可能……可能是我理解错了。我以为院使批准了退换流程，运费也就默许了。”
季宁把账册合上。
“默许？太医院的银子是朝廷拨的，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文批示。你做了十三年采买，会不知道这个规矩？”
周赓的嘴巴动了两下，没声音。
季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松的影子已经斜到院墙根上了，日头快落了。
“刘谨，去把我父亲请来。”
刘谨应了一声，抱着账册快步出去了。
正堂里剩了两个人。
季宁背对着周赓，盯着窗外那棵松树。周赓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先抄到身后，过了一息又垂到身侧，最后还是揣回了袖口里。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的，是怀瑾的节奏。
怀瑾进门的时候，刘谨跟在他身后。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走到案前坐下来。
“说吧，什么事。”
季宁转过身，把那本账册递到他面前，翻到八月十三和十五那两页。
“爹，三年前这批甘草，您批过两次。一次是准许退换，一次是准许入库。”
怀瑾低头看了看，点了一下。
“批过。那批货第一次送来的时候包装坏了，我让退回去重新打包。两天后打包好了送来，验收合格就入库了。”
季宁把账册翻到八月十六那一页，指着那笔一百二十两的支出记录。
“可八月十六，太医院又给德盛号支了一百二十两，名目是补运费和整理费。这笔钱您批过吗？”
怀瑾拿过账册，仔细看了那一行记录。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
“没批过。”
周赓在门口的身子晃了一下。
怀瑾把账册搁到桌上，抬头看着周赓。
“周主事，你刚才说这笔账经过我的手？”
周赓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院使，我……我当年确实以为您批准了。因为您批了退换流程，我就以为运费也在流程里了。”
怀瑾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敲了一声。
“我批的是退换药材，不是重复付款。退货之后供货商重新送来，这是供货商应尽的义务，凭什么要太医院再付一笔运费？”
周赓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到了门框上。
“德盛号说加急雇了脚夫，多出了费用……”
怀瑾打断他。
“多出费用应该由供货商自己承担。是他们第一次包装不合格才导致退货，太医院已经网开一面允许重新交付，他们还敢要补偿？”
周赓的脸色白得像纸。
季宁走回案前，在怀瑾旁边站定。
“爹，这笔账现在有两个疑点。第一，没有您的批示就支出了一百二十两。第二，支出的理由站不住脚。”
怀瑾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到腹前。
“还有第三个疑点。”
季宁等着。
怀瑾拿起那张从封签底下找到的运单，在灯下看了看。
“这张运单写的是八月十三收货，可八月十三那批货退回去了。按规矩退货的运单要盖作废章归档，可这张运单干干净净，没有作废章，反而被人藏到了八月十五入库那批货的封签底下。”
他把运单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背面那道浅浅的掐痕。
“有人想让这张运单保存下来，还故意用指甲做了记号。这是为什么？”
正堂里安静了。
怀瑾把运单搁回桌上，看着周赓。
“周主事，这张运单是你藏的？”
周赓的喉咙里滚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
“不是我。”
季宁接了一句。
“不是你，那是谁？封签是药库的人贴的，可运单归档是采买司的事。你是当年的采买官，这张运单从你手里过，你说不是你藏的？”
周赓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
“我真不知道这张运单怎么会在封签底下。可能是当年归档的时候出了差错……”
怀瑾站起来，走到周赓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鬓角的汗。
“周赓，你在太医院做了十三年。我知道你不是贪心的人，可这件事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周赓的嘴巴张了两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院使，我真的不知道。”
怀瑾看了他好一阵，转身走回案前。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铺到桌上，拿起笔开始写。
季宁在旁边看着他写。写了五六行之后，怀瑾搁下笔，把纸推到季宁面前。
纸上写的是一份自查说明。
“三年前八月，本院采购湖州甘草一批，因包装问题退换。本人批准退换流程及重新入库，但未批准额外支付运费。账册显示八月十六支出一百二十两，无本人批示，亦无预算外审批记录。此事本人审核疏漏，愿承担管理责任。”
最后一行是怀瑾的签名和日期。
季宁看完了抬起头。
“爹……”
怀瑾把笔搁到架上。
“这件事既然涉及我当年的批示，我就不能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你另请一个没有采买职责的院官来复核，把这份说明和所有账册一并交给他。”
季宁拿起那份说明，纸面上墨迹还没干透。
“可这样一来，您的管理责任……”
怀瑾打断他。
“该担的责任逃不掉。可该查清的疑点也不能因为我就放过。你去请沈正清，他是御史台的人，跟太医院没有利益牵扯，让他来查。”
季宁把说明折好收进袖口。
“我明天就去请。”
怀瑾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周赓身边停了一步。
“周主事，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把当年的事想清楚，哪怕只记得一个细节，都写下来。”
周赓低着头应了一声。
怀瑾走了。
正堂里剩了三个人。
季宁坐回案后，把那本账册重新翻开，从八月十三那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往后看。看到八月二十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刘谨凑过来。
“萧编修，怎么了？”
季宁把账册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处。
“你看这里。”
刘谨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八月二十那天的记录最后一行，有一道很浅的撕痕，像是纸页被人撕掉过一角，后来又用浆糊粘回去了。粘的时候没对齐，边缘露出一条细细的白边。
“这一页被动过。”
季宁拿起账册凑到灯下，对着光看那道撕痕。透过纸背能看见粘合处的浆糊痕迹，已经发黄了。
“动过不止一次。你看这个浆糊的颜色，外面一圈是淡黄的，里面一圈是深褐的。淡黄的是后来补粘的，深褐的是当年粘的。”
刘谨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撕过这一页，然后又粘回去，过了一段时间又撕又粘……反复了至少两次？”
季宁把账册合上。
“明天沈正清来的时候，把这一页单独呈给他看。”
周赓还站在门口。他听见这几句对话，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季宁抬头看着他。
“周主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赓的嘴巴动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虚浮，在走廊里磕磕绊绊的，好几次差点撞到柱子上。
正堂里剩了两个人。
刘谨把账册抱到怀里，小声问。
“萧编修，您觉得这笔账到底是谁的问题？”
季宁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那张从封签底下找到的运单，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纸面上的墨迹已经褪了色，可字迹还算清晰。写字的人笔力稳健，每一笔都带着官府文书的规整。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刘谨等着。
季宁把运单搁回桌上。
“这张运单被人藏了三年，撕痕被人补了至少两次。做这些事的人，不是为了毁灭证据，是为了保存证据。”
刘谨的眉头拧起来。
“保存证据？可保存证据是为了……”
季宁接了下去。
“为了有朝一日能用上。可能是用来自保，也可能是用来指证别人。”
窗外的暮色完全沉下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松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刘谨抱着账册站在案前，过了好一阵才开口。
“萧编修，如果真像您说的，有人故意保存证据，那这个人现在在哪儿？”
季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可能还在太医院，也可能早就走了。但不管在不在，这张运单和这本账册都会把他指出来。”
第二天午后，沈正清带着两个御史台的书吏进了太医院。
季宁在正堂门口迎了他，把怀瑾写的那份自查说明和所有账册都交到他手上。
沈正清接了，当场翻开看。看到怀瑾签名那一栏的时候，他抬起头来。
“萧院使写这份说明的时候，你在场？”
季宁点头。
“在场。我父亲说，既然事涉他当年的批示，就不能自己查自己。所以请沈御史来复核。”
沈正清把说明折好收进袖口，拿起那本账册翻到做了标记的几页。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对着光看纸背，看完了还要用手指摸一摸纸面的厚度。
看到八月二十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了。
手指在那道撕痕上摁了摁，然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一页被人撕过，又粘回去了。”
季宁站在他旁边。
“我昨天也发现了。粘合处有两层浆糊，一层是当年的，一层是后来补的。”
沈正清把账册合上，看着季宁。
“这一页原本记的是什么内容？”
季宁摇头。
“不知道。被撕掉的那一角现在找不到了。”
沈正清把账册搁到桌上，两手交叠搁到膝盖上。
“萧编修，这件事你打算查到什么程度？”
季宁看着他。
“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沈正清沉默了两息。
“如果查出来的结果，对太医院不利呢？”
季宁的声音很平。
“不利也得查。太医院的问题不能靠捂来解决，只能靠改来解决。”
沈正清站起来，拿起那本账册。
“好。我今天就带人进药库，把所有封存的药材重新验一遍。账册上的每一笔支出，我会逐条核对凭证。”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季宁一眼。
“萧编修，你做好准备。这一查下去，可能不止牵出一两个人。”
季宁在门口站着，背脊挺得笔直。
“我准备好了。”
沈正清带着两个书吏走了。
季宁在正堂里坐了一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刘谨才从药库那边跑回来。
“萧编修，沈御史在药库查了一下午，把所有三年以上的库存都翻了一遍。”
季宁抬头。
“查出什么了？”
刘谨喘了两口气。
“受潮的甘草确认了，三十二包全部封存不许出货。还有那两批附子，因为炮制记录缺失，沈御史说暂时不能发放，要追查炮制流程才行。”
季宁点了一下。
“黄芩呢？”
刘谨的脸色变了。
“沈御史说，黄芩的疑点在产地凭据。少的恰好是退货验收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