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的恰好是退货验收单。”
刘谨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季宁正端着茶碗往嘴边送，听到这里手停在半空，茶水晃了两下差点洒出来。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
“什么叫‘少的恰好是’？”
刘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到案面上。纸上是沈正清让书吏抄的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每一条后面都标着“已核对”或“待查”。
季宁拿起清单，目光落到倒数第三行。
“黄芩产地凭据：标注河北，实为四川。原始进货单缺失，退货验收单缺失，产地证明缺失。”
他抬起头。
“三样凭证全缺了？”
刘谨点头。
“沈御史翻遍了三年前的采购档案，只找到一张入库单，上面写着‘黄芩五十斤，产地河北’，可供货商的发货清单找不到了，退货验收的记录也找不到了。”
季宁把清单搁到桌上，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敲了一声。
“这批黄芩有没有退过货？”
刘谨翻开怀里那本账册，指着其中一页。
“账上没有退货记录。可药库里那批黄芩的编织袋明明是四川的式样，跟河北产的包装对不上。”
季宁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到腹前。
“也就是说，有人把四川产的黄芩标成了河北产，然后把所有能证明真实产地的凭据都藏起来了。”
刘谨咽了口唾沫。
“可这么做图什么？河北黄芩比四川的贵两成，难道是为了多报采购款？”
季宁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那张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不只是多报款那么简单。你看这几条缺失的凭证，进货单、退货验收单、产地证明，每一样都是能证明药材真实来源的关键文书。这些文书不见了，就算以后出了问题，也查不到源头。”
刘谨的脸色白了一寸。
“萧编修，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毁掉证据链？”
季宁把清单折好收进袖口。
“先别下结论。沈御史既然发现了，他会继续查。你明天一早去药库，把那批黄芩的封签拆下来，看看封签底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刘谨应了一声，抱着账册退下去了。
正堂里剩了季宁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盯着桌上那盏灯看了很久。灯芯烧到一半，火苗跳了两下，烧出一小团黑烟。
窗外传来脚步声，轻快的，是承衍。
承衍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爹，吃饭了吗？”
季宁摇头。
承衍把食盒搁到案角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个肉饼和一碗粥。
“祖父让我给您送来的。他说您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季宁拿起一个肉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承衍在旁边蹲下来，小声问。
“爹，药库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季宁咽下嘴里的肉饼。
“查出了更多疑点。”
承衍等着。
季宁把那张清单从袖口里掏出来，递给他。
承衍接了，看完之后眉头拧成了一团。
“这么多凭证都不见了……会不会是当年归档的时候丢了？”
季宁喝了一口粥。
“一两张凭证丢了可以说是疏忽，可这么多关键文书集中缺失，而且缺失的都是能证明药材真实来源的那几样，这就不是疏忽了。”
承衍把清单放回桌上。
“那您打算怎么办？”
季宁把粥碗搁到桌角上。
“沈御史会继续查。我要做的是把查出来的东西如实报给太子，一个字都不能瞒。”
承衍的嘴巴动了一下。
“可这样一来……”
季宁看着他。
“可这样一来，太医院的问题就会全部暴露出来？”
承衍点头。
季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承衍，你记住一件事。做官做事，最怕的不是出了问题，是出了问题还想捂着。捂得了一时捂不了一世，早晚有一天会烂得更大。”
承衍在原地站了好一阵，终于开口。
“爹，我明白了。”
三天后，沈正清带着一份厚厚的复核报告进了东宫。
萧恪在书房里接了报告，从头看到尾。看到“缺失凭证清单”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高远站在旁边，看见太子脸色变了，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出什么事了？”
萧恪把报告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太医院药库的问题比我想的严重。”
高远等着。
萧恪把报告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高远接了，翻到做了标记的那几页。看完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凭证都不见了……”
萧恪靠到椅背上。
“沈正清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受潮甘草、炮制记录缺失的附子、产地造假的黄芩，每一样都查出了问题。可查出问题之后，所有能追溯源头的关键凭证都找不到了。”
高远把报告合上。
“殿下，这件事……”
萧恪打断他。
“这件事已经不是太医院内部能处理的了。沈正清建议户部和御史台联合复查，我准了。”
高远的手在报告封面上停了一息。
“可方敬之那边……”
萧恪的目光落到案面上那两份还没批的折子上，一份是“请裁太医院冗设疏”，一份是“请设药政司以统药务疏”。
“方敬之一直在等太医院出事。现在药库查出了这么多问题，他肯定会借题发挥。”
高远沉默了。
萧恪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可他没想到的是，太医院会主动把问题查出来，还主动报上来。”
高远抬起头。
“殿下的意思是……”
萧恪转过身来。
“一个敢于自查自纠的衙门，和一个需要外力介入才能查出问题的衙门，在我眼里是两回事。方敬之的折子里说太医院管理不力，可太医院已经在改了。他还能拿什么说事？”
高远想了想。
“可方敬之如果提出，太医院既是管理者又是涉事者，不宜独自处理……”
萧恪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几行字。
“那就让他提。我正好可以要求，既然要独立复核，那就不只查太医院，连供应商一起查。”
他把写好的批示吹干，折好封上。
“把这个送到礼部，交给方敬之。”
高远接了批示，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四个字：“准予复核。”
当天傍晚，方敬之在礼部值房里收到了这份批示。
他拆开看了，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嘴角往下沉了一寸。
“准予户部与御史台联合复核太医院药库账目及相关供应商往来。”
旁边站着的主事小心翼翼地问。
“方侍郎，这……”
方敬之把批示搁到桌上。
“太子答应复核了。”
主事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那岂不是正中侍郎下怀？太医院的问题一旦被复核出来……”
方敬之抬起手打断他。
“你没看到最后那一句？‘及相关供应商往来’。”
主事愣了。
方敬之拿起批示，指着那一行字。
“太子答应查太医院，但同时要查供应商。德盛号三年前给太医院供过货，这一查下去，钱仲和那边也得接受盘问。”
主事的脸色变了。
“可钱掌柜那边……”
方敬之把批示折好收进袖口。
“去给钱仲和送个信。告诉他，最近三年内凡是跟太医院有过往来的账目，全部重新核一遍，不能有半点疏漏。”
主事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值房里剩了方敬之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盯着桌上那盏灯看了很久。灯火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过了一个时辰，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礼部文书房的一个小吏，手里捧着一摞文书。
“方侍郎，这是今天各地送来的公文，需要您过目。”
方敬之接了，随手翻了翻。翻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是一份从苏州送来的密信，封口用的是钱府的私印。
方敬之拆了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泉州撤退完毕。京城这边需要我做什么？”
方敬之看完了，把信纸折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礼部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浓重的影子。
他拿起信纸，在灯上点燃了。
纸燃得很快，火苗舔着纸边往上蹿，几息之间就烧成了灰。
灰烬落到地上，被夜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方敬之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写了起来。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封上，叫来那个小吏。
“加急。苏州钱府。”
小吏接了信走了。
值房里又剩了方敬之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两手交叠搁到桌沿上，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灯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团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