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让他以为能免验?”
沈正清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周赓的脸色又白了一寸。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人。是我自己糊涂。”
季宁从案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主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有人在这件事里给过你什么承诺,或者施加过什么压力,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周赓的喉结滚了好几下,嘴唇哆嗦着,可最后还是摇了头。
“没有。真的没有。”
季宁看了他好一阵,转身走回案前。
“那这件事就到这里。你的说明我收了,明天会跟便利令一起报给太子。”
周赓在门口站了两息,终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正堂里剩了三个人。
刘谨把周赓写的说明收进怀里,小心翼翼地问。
“萧编修,您觉得周主事说的是真话吗?”
季宁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那份便利令,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便利令折好,搁到抽屉里锁上。
“真话假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这件事里犯了什么错,该承担什么责任。”
沈正清在旁边点了一下。
“周赓作为采买官,明知便利令的职权范围不包括药材验收,却听信德盛号的一面之词,让有问题的药材不经验收直接入库。这是明确失职。”
季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信纸,铺到案面上。
“我现在要做的,是把太医院在这件事里的所有问题如实上报,然后等户部和御史台的调查结果。”
他提笔开始写。
写了一个时辰,写满了三张纸。
写完之后,他把三张纸叠好,用火漆封上,递给刘谨。
“明天一早送东宫。”
刘谨接了,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四个字,“自查报告”。
“萧编修,这份报告里都写了什么?”
季宁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到腹前。
“写了三件事。第一,三年前甘草重复付款一百二十两,无院使批示,涉及采买官周赓和药库管事李成。第二,附子两批炮制记录缺失,入库签字不全,涉及当值太医和验收官。第三,黄芩产地造假,关键凭证缺失,涉及采买官周赓,以及德盛号利用便利令骗过验收。”
他顿了顿,接着说。
“报告最后我写了一句,‘上述问题均为太医院内部管理失察所致,院使怀瑾负有监管责任,请太子裁处’。”
刘谨的手在信封上攥紧了。
“萧编修,这样一来,萧院使……”
季宁打断他。
“我父亲确实有监管责任。这些事都是在他任上发生的,账册上有他的批示,他就得担这个责任。”
沈正清在旁边沉默了两息,终于开口。
“萧编修,你这份报告写得很清楚。可我想问一句,如果太子追究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季宁看着他。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父亲该担的责任一分不少,涉事的官员该罚的罚,该撤的撤。”
沈正清点了一下。
“那德盛号呢?”
季宁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
“德盛号的事,我在报告里已经写明了。他们用便利令骗过验收,让有问题的药材入了库。这件事不是太医院能处理的,得户部和御史台联合查。”
沈正清站起来,拿起那本闽南的卷宗。
“我明天会把这本卷宗一起送御史台,建议他们扩大调查范围,把德盛号在各地用便利令的情况都查一遍。”
季宁点了一下。
“那就拜托沈御史了。”
沈正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季宁一眼。
“萧编修,你做好准备。这件事一旦捅到朝堂上,方敬之那边肯定会借题发挥。”
季宁在案后坐着,背脊挺得笔直。
“我准备好了。”
沈正清走了。
正堂里剩了两个人。
刘谨在案前站了好一阵,终于开口。
“萧编修,我送完信就回来?”
季宁摇头。
“送完信你去一趟萧府,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让他做好准备,东宫可能很快就会有动作。”
刘谨应了一声,抱着信退下去了。
正堂里剩了季宁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盯着桌上那盏灯看了很久。
灯芯烧到了底,火苗跳了两下,熄了。
屋子里暗下来。
季宁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院子里那棵老松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的,敲了三响。
三更了。
第二天一早,刘谨把那封自查报告送到了东宫。
萧恪在书房里接了报告,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把报告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沉默了好一阵。
高远站在旁边,看见太子脸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殿下,出什么事了?”
萧恪把报告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高远接了,翻开看。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呼吸重了一拍。
看完了,他把报告合上,抬起头来。
“殿下,太医院这是……”
萧恪靠到椅背上。
“太医院这是在自己捅自己。季宁把所有问题都如实上报了,连他父亲的监管责任都没遮掩。”
高远沉默了两息。
“殿下,这件事如果传出去……”
萧恪打断他。
“传出去正好。我就是要让朝堂上那些人看看,太医院敢不敢对自己开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槐树叶子已经黄得差不多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高远,你去拟一道批示。”
高远拿起笔,等着。
萧恪转过身来。
“太医院自查报告已阅。其中涉及的管理失察问题,责令太医院限期整改。涉及院使怀瑾的监管责任,待户部与御史台联合复核完成后一并处理。涉及德盛号的违规行为,责令户部稽查司和御史台立即展开调查。”
高远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走着。
写完了,他把笔搁到架上,把批示吹干。
“殿下,这道批示的意思是,先处理太医院内部的问题,再查德盛号?”
萧恪点了一下。
“对。太医院的问题是管理失察,性质是内部整顿。德盛号的问题是违规甚至可能涉及伪造公文,性质是违法。两件事分开处理,不能混在一起。”
高远想了想。
“可方敬之那边……”
萧恪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自查报告。
“方敬之一直在等太医院出事。现在太医院确实出事了,可太医院自己先把问题查出来了,还主动上报了。他想借题发挥,也得看这个题目够不够分量。”
高远把批示折好封上。
“殿下的意思是,太医院自查自纠,比被外力查出问题要好得多?”
萧恪点了一下。
“一个敢于自我纠错的衙门,和一个需要外力介入才能查出问题的衙门,在我眼里是两回事。方敬之的折子里说太医院管理不力,可太医院已经在改了。他还能拿什么说事?”
高远把批示收进袖口。
“那我现在就把批示送回太医院?”
萧恪摇头。
“先不送。你先去礼部,把这份自查报告的抄件送给方敬之。”
高远愣了一息。
“送给方敬之?”
萧恪走到窗前,背对着高远。
“送给他。让他看看,太医院是怎么处理自己问题的。”
高远应了一声,抱着抄件退下去了。
当天下午,方敬之在礼部值房里收到了那份自查报告的抄件。
他拆开看了,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上述问题均为太医院内部管理失察所致,院使怀瑾负有监管责任,请太子裁处。”
旁边站着的主事小心翼翼地问。
“方侍郎,这……”
方敬之把抄件搁到桌上,沉默了好一阵。
“季宁这一招,比我想的狠。”
主事愣了。
“狠?”
方敬之拿起抄件,指着最后那一行。
“他把所有问题都捅出来了,连他父亲的责任都没遮掩。这等于是主动脱了衣服让人看,看完了还说‘我知道我有问题,我自己罚自己’。”
主事的眉头拧起来。
“可这样一来,太医院的问题不是更明显了吗?”
方敬之摇头。
“明显是明显,可性质变了。太医院自己查出问题自己改,这叫自查自纠。如果是我们查出来的,那叫被动整改。朝堂上看的就是这个区别。”
主事沉默了。
方敬之把抄件折好,搁到抽屉里锁上。
“去给钱仲和送个信。告诉他,太医院已经把便利令的事报上来了,让他把三年前所有用过便利令的记录都翻出来,一笔一笔地对。”
主事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值房里剩了方敬之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盯着抽屉看了很久。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值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方敬之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沉沉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阵,嘴角往下沉了一寸。
“百姓该知道谁担了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