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不许我们单独开仓。”
孙老板这话说得极低，眼睛往左右瞟了两眼，确认院子里没别人，才继续往下说。
“晚棠姑娘，不是我不愿意配合您，实在是上头有规矩。”
晚棠往前走了半步。
“什么规矩？”
孙老板的手在腰间抹了一把。
“码头这边说是要统一整修仓房，所有货栈都得停工三个月。整修期间不许单独开仓，也不许私自出货。”
老林在旁边听了，眉头拧得更紧了。
“孙老板，您这话我不信。码头整修是官府的事，怎么会不许货栈出货？再说了，就算真要整修，也该一家一家来，哪有让所有货栈一起停工的道理？”
孙老板咽了口唾沫。
“话是这么说，可通知是码头管事统一发的。说是为了安全起见，整修期间所有货物都得封存，等整修完了再统一清点出货。”
晚棠转身看着码头上那几排仓房。
仓房的墙面干干净净，屋顶的瓦片也没有破损的痕迹，哪里像要整修的样子。
她转回身来。
“孙老板，这个通知是谁发的？”
孙老板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码头的张总管。”
晚棠点了一下。
“张总管是谁的人？”
孙老板的声音更低了。
“听说…听说跟钱家走得近。”
晚棠沉默了两息。
老林在旁边接了一句。
“晚棠姑娘，这事明摆着就是钱家在背后使绊子。咱们的货在这儿压着出不去，太医院那边等着用药，这可怎么办？”
晚棠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契约，递到孙老板面前。
“孙老板，您看看这个。”
孙老板接了契约，打开看了。
契约是去年签的，上面写着百川会每年从江南往京城运药材，通泰栈负责运输，合同期三年。
孙老板看完了抬起头来。
“晚棠姑娘，这份契约我记得。可现在码头不让出货，我也没办法啊。”
晚棠的手指在契约上点了一声。
“契约第五条写得清清楚楚，如遇不可抗力导致无法履约，甲方需提前十日书面通知乙方，并提供官府出具的证明文书。”
她顿了顿，接着说。
“孙老板，您给我的通知是三天前才送到的，而且上面只有码头管事的签字，没有官府的印信。”
孙老板的脸色变了。
老林在旁边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码头整修这种事，怎么可能没有官府的文书？孙老板，您那份通知能让我们看看吗？”
孙老板犹豫了两息，终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晚棠接了纸，在日光下看了。
纸上写的确实是码头整修的通知，可通知的落款只有码头管事张总管的名字，没有通州县衙的官印，也没有工部的批文。
晚棠把纸折好，还给孙老板。
“孙老板，这份通知不合规矩。码头整修是公务，必须有官府批文。没有批文的通知，您可以不认。”
孙老板的手在纸上抖了一下。
“可是…可是张总管说了，不配合的货栈以后就别想在通州码头立足。”
晚棠看着他。
“孙老板，我问您一句。您是怕张总管，还是怕钱家？”
孙老板不说话了。
晚棠转身对老林说。
“去请通州县丞来。”
老林愣了一息。
“现在就去？”
晚棠点了一下。
“现在就去。就说百川会的货物因契约纠纷无法交付，请县丞大人出面调处。”
老林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孙老板在原地站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晚棠姑娘，您这是要…”
晚棠打断他。
“孙老板，您放心。这件事既然涉及契约履行，就该官府出面。县丞来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孙老板的嘴巴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没说话。
一刻钟后，通州县丞带着两个衙役进了码头。
县丞姓周，四十来岁，穿着青色官袍，走路的时候脚步沉稳。
“哪位是百川会的人？”
晚棠上前行了个礼。
“民女晚棠，见过周大人。”
周县丞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百川会的晚棠姑娘？听说你们跟货栈有契约纠纷？”
晚棠把那份契约和张总管的通知都递了上去。
“周大人，这是百川会跟通泰栈的运输契约，这是码头管事发的整修通知。民女想请大人看看，这份通知是否合规。”
周县丞接了两份文书，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孙老板。
“孙掌柜，这份整修通知，你们县衙有没有备案？”
孙老板的声音发颤。
“这个…小的不清楚。”
周县丞转身对身后的衙役说。
“去查一下工部和县衙的档案，看看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批过码头整修的文书。”
衙役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周县丞把通知还给孙老板。
“孙掌柜，码头整修是公务，必须有官府批文和工部的施工许可。没有这两样，任何人都不能以整修为由强制货栈停工。”
孙老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周大人，小的也是听张总管的…”
周县丞打断他。
“张总管是码头管事，不是官府的人。他发的通知没有官府背书，你们货栈可以不认。”
他顿了顿，接着说。
“现在的问题是，百川会跟你们有契约在身，契约还没到期，你们就以整修为由拒绝履约。按大燕律，这是违约，需要赔偿对方损失。”
孙老板的脸色惨白。
“周大人，小的真不是故意违约…”
周县丞摆了摆手。
“是不是故意，得看事实。现在你带我去看看你们的仓房，我亲自验一验，到底有没有整修的必要。”
孙老板没办法，只能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走进通泰栈的货场，周县丞绕着几间仓房转了一圈。
仓房的墙面完好，屋顶没有漏雨的痕迹，连门窗都没有破损。
周县丞走进其中一间仓房，抬头看了看房梁。
房梁结实，木头也没有虫蛀的痕迹。
他走出仓房，看着孙老板。
“孙掌柜，你这仓房好得很，哪里需要整修？”
孙老板的嘴巴张了两下，挤不出话来。
周县丞转身看着晚棠。
“晚棠姑娘，你们百川会的货现在在哪儿？”
晚棠指了指停在码头上的那几条船。
“大人，我们的货还在船上，因为货栈不让卸。”
周县丞点了一下，转身对孙老板说。
“孙掌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履约，把百川会的货卸下来运走。第二，按契约赔偿违约金，外加耽误的运费和损耗费。”
孙老板的手在腰间抹了好几下，最后咬了咬牙。
“周大人，小的…小的愿意赔偿。”
晚棠的眉头拧起来。
周县丞也愣了一息。
“孙掌柜，你确定？按契约算下来，这笔赔偿可不是小数目。”
孙老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的确定。”
周县丞看了他好一阵，终于点了一下。
“那行。你们双方把账算清楚，三日内到县衙来结案。”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孙老板。
“孙掌柜，做生意要讲规矩。码头管事的话不是圣旨，官府的文书才算数。”
孙老板低着头应了一声。
周县丞带着衙役走了。
货场里剩了三个人。
晚棠看着孙老板，沉默了两息。
“孙老板，您宁愿赔银子，也不愿意履约？”
孙老板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苦涩。
他往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别人，才压低声音说。
“晚棠姑娘，赔银子容易，另找船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