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的人如今就在通州。”
沈正清这话说完第二天午后,通州县衙的问话房里已经坐了人。
李茂春被县衙差役从货栈里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不以为然。
他在钱府做了十几年账房,去年被派到通州管货栈,见过的场面不算少。
进了问话房,看见案后坐着的是御史台的人,他的脸色才变了一变。
沈正清抬起头来,目光落到他脸上。
“你就是李茂春?”
李茂春拱了拱手。
“回大人,小的正是李茂春。”
沈正清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身边的差役。
“念给他听。”
差役接了文书,展开念道。
“大燕律,凡商贾恶意囤积居奇,扰乱市价者,杖八十,罚银五百两。情节严重致民生困顿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李茂春的手在袖口里抖了一下。
沈正清放下手里的笔。
“李茂春,我问你,钱府在通州新开的货栈,这两个月是不是一直在压货?”
李茂春的喉结滚了好几下。
“大人,小的不明白您说的压货是什么意思。”
沈正清拿起案上那几封威胁信,一封一封摊到他面前。
“这几封信,你见过吗?”
李茂春凑过去看了,脸色又白了一寸。
“大人,这,这小的真没见过。”
沈正清没接他的话,转而拿起另一份文书。
“这是德云纸行的订货记录。上面写着,钱府账房两个月前订购了五百张带水印的公文纸。”
他把文书推到李茂春面前。
“这批纸,是你经手订的,还是钱府别的账房订的?”
李茂春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大人,小的,小的去年就到通州了,京城那边的采购小的不经手。”
沈正清点了一下。
“那我换个问法。你在通州这两个月,有没有收到过钱府从京城送来的纸张?”
李茂春的呼吸重了两拍。
“这个,小的记不清了。”
沈正清靠到椅背上。
“记不清?那我帮你回忆一下。上个月十五,钱府从京城派了一个伙计来通州,给你送了一包东西。那包东西里,是不是有纸?”
李茂春的脸色彻底变了。
沈正清继续说。
“那个伙计叫刘三,现在人就在县衙外面候着。你要不要跟他当面对一对?”
李茂春在椅子上坐不住了。
“大人,小的,小的确实收到过一包纸。可那是钱府让小的用来记账的,不是,不是用来写信的。”
沈正清拿起其中一封威胁信,凑到日光下看了看纸张边缘的水印。
“李茂春,这封信用的纸,跟你收到的那批纸,是不是同一种?”
李茂春的嘴巴张了两下,挤不出话来。
沈正清把信搁回桌上。
“算了,这个问题咱们先放一放。我问你别的。你管的那家货栈,这两个月是不是一直在拖延出货?”
李茂春咽了口唾沫。
“大人,拖延出货这事,小的,小的确实做过。”
沈正清的手停了。
“为什么?”
李茂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因为钱府那边传了话,说最近京城查账查得紧,让小的把货压一压,等风声过了再放。”
沈正清往前探了探身子。
“谁传的话?”
李茂春的手在袖口里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钱府的管事周先明。他上个月来通州的时候,亲口跟小的说的。”
沈正清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周先明现在在哪儿?”
李茂春想了想。
“应该还在通州。他这两个月一直住在通州,说是要盯着货运这一块。”
沈正清转身对门外的差役说。
“去把周先明请来。”
差役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问话房里剩了两个人。
沈正清拿起那份订货记录,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李茂春,我再问你一件事。压货这段时间,你们货栈的生意受影响了吗?”
李茂春点了一下。
“受影响了。好几家客户因为货出不去,都跟小的闹过。”
沈正清放下记录。
“那钱府有没有给你们货栈补贴?”
李茂春愣了一息。
“补贴?”
沈正清看着他。
“对。你们货栈压货,客户流失,收入肯定减少了。钱府有没有给你们补这部分损失?”
李茂春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个,这个小的不太清楚。账目都是周管事在管,小的只负责现场调度。”
沈正清把这句话也记下来。
“那你知不知道,周管事这两个月有没有从钱府领过额外的银子?”
李茂春想了好一阵。
“好像,好像领过。小的见过周管事拿着一张银票,说是钱府给的周转款。”
沈正清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
“多少银子?”
李茂春摇了摇头。
“这个小的真不知道。周管事没让小的看。”
沈正清没再追问。
一刻钟后,周先明被差役带了进来。
周先明五十来岁,穿着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钱府的老人了。
他进了问话房,看见李茂春坐在旁边,眉头拧了一下。
沈正清放下手里的笔。
“你就是周先明?”
周先明拱了拱手。
“回大人,小的正是周先明。敢问大人找小的来,所为何事?”
沈正清拿起李茂春刚才的口供,递给他。
“你自己看。”
周先明接了口供,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把口供放回桌上,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
“大人,李茂春说的这些,小的都认。”
沈正清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都认?”
周先明点了一下。
“对。压货的事,确实是小的安排的。不过大人,小的这么做,不是为了囤积居奇,是为了减少货栈的亏损。”
沈正清往前探了探身子。
“怎么说?”
周先明清了清嗓子。
“大人,您有所不知。钱府在通州这家货栈,是去年新开的。开张之后一直没什么生意,每个月都在亏银子。小的被派来管账,就是为了想办法止损。”
他顿了顿,接着说。
“最近这两个月,京城那边突然查账查得紧,好几家客户都不敢走钱府的货了。小的怕货栈亏得更厉害,就让李茂春把货压一压,等客户稳定了再放。”
沈正清听完了,没有马上接话。
他拿起案上那份德云纸行的订货记录。
“周管事,你说你是为了止损。那我问你,为什么要从京城订购带水印的公文纸?”
周先明愣了一息。
“公文纸?小的没订过公文纸。”
沈正清把订货记录推到他面前。
“那这上面写的钱府账房,是谁?”
周先明接了记录,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人,这,这小的真不知道。小的在通州这两个月,从来没让人从京城订过纸。”
沈正清拿起那几封威胁信。
“那这几封信,你见过吗?”
周先明接了信,一封一封看完,摇了摇头。
“大人,小的没见过这几封信。”
沈正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阵。
“周管事,你刚才说,压货是为了止损。那我问你,钱府有没有给货栈补贴?”
周先明的手在信封上顿了一下。
“补贴?”
沈正清点了一下。
“对。货栈压货,客户流失,收入减少。钱府有没有补这部分损失?”
周先明沉默了两息。
“大人,钱府确实给过一笔周转款。”
沈正清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
“多少?”
周先明咽了口唾沫。
“三千两。”
沈正清的眉头拧起来。
“三千两?你们货栈一个月能亏多少?”
周先明的声音低了下去。
“一个月大概亏五百两左右。”
沈正清拿起笔,在纸上算了算。
“两个月就是一千两。可钱府给了你们三千两,多出来的两千两去哪儿了?”
周先明的脸色惨白。
“这个,这个小的,小的不太清楚。”
沈正清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问话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他背对着周先明,沉默了好一阵。
“周先明,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下了。不过有一点我想不通。”
周先明在椅子上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发白。
沈正清转过身来。
“如果你真是为了止损,为什么不直接关掉货栈,反而要压货拖着?压货拖着,客户更容易流失,货栈不是亏得更多吗?”
周先明的嘴巴张了两下,挤不出话来。
沈正清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口供。
“还有,钱府给的三千两周转款,多出来的两千两,你说你不知道去哪儿了。可你是管账的,账上的每一笔进出,你会不知道?”
周先明的呼吸重了好几拍。
沈正清把口供搁到桌上。
“周管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两千两银子,到底去哪儿了?”
周先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终于开口。
“大人,那两千两,是用来补贴几家配合闭仓的货栈了。”
沈正清的手停了。
“哪几家?”
周先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永和号,福源行,还有另外两家小货栈。”
沈正清把这几个名字记下来。
“为什么要补贴他们?”
周先明咽了口唾沫。
“因为,因为他们配合钱府压货,自己的生意也受了影响。钱府说了,要补偿他们的损失。”
沈正清放下笔,盯着周先明的眼睛。
“周管事,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实话?”
周先明点了一下。
“大人,小的句句属实。”
沈正清拿起那份口供,在末尾写了几行字。
“那好。你在这上面签个字,再按个手印。”
周先明接了笔,手抖着签了字,按了手印。
沈正清把口供收好,锁进抽屉里。
“周管事,你暂时不能离开通州。等案子查清了,再决定怎么处理。”
周先明应了一声,被差役带了出去。
问话房里剩了沈正清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拿起那本德云纸行的订货记录,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订货记录上写着,钱府账房订购公文纸五百张,付款三十两。
可周先明说,他没订过这批纸。
沈正清的手指在订货记录上停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到最近两个月的那几页。
账册上记着钱府所有的支出,包括给通州货栈的三千两周转款。
可在这三千两之外,还有一笔支出,金额是五百两,用途写着“杂项”。
沈正清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晚棠走了进来。
“沈御史,周先明招了?”
沈正清抬起头来。
“招了。不过他说的那些话,只能证明钱府压货,证明不了钱府写威胁信。”
晚棠走到案前,看了看那本账册。
“这笔五百两的杂项支出,是什么?”
沈正清把账册推到她面前。
“这就是我想查的。周先明说,钱府给了货栈三千两周转款,其中两千两用来补贴配合闭仓的货栈。可账册上,除了这三千两,还有一笔五百两的杂项支出。”
晚棠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
“会不会是用来订纸写信的?”
沈正清摇了摇头。
“五百两太多了。订纸最多三十两,剩下的四百七十两,去哪儿了?”
晚棠想了两息。
“沈御史,我能不能看看钱府这两个月所有的支出记录?”
沈正清把账册递给她。
晚棠接了账册,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沈御史,您看这一笔。”
沈正清凑过去看。
账册上写着,钱府上个月给了一个叫王长顺的账房五百两,用途写着“赏银”。
沈正清的目光落到这一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
“是谁替闭仓商户补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