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替闭仓商户补了亏？”
晚棠把这句话说完的第二天午后，百川会的账房里，季宁正在核对一份运输清单。
清单上记着最近半个月从北地和通州调运进京城的药材，一共三批，总计八千斤。
刘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季大人，这三批货的运费，户部那边已经核算完了。”
季宁放下清单。
“核算结果怎么样？”
刘谨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
“户部按市价核算，陆路运费比水路贵了三成，可跟百川会报的价一分不差。户部那边没有异议，银子三日内就能结付。”
季宁点了一下。
“那就好。晚棠姑娘那边，你去知会一声，让她准备好收款的凭证。”
刘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步。
“季大人，太医院的库存现在够用了吗？”
季宁拿起那份清单，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够用了。这三批货加起来八千斤，甘草和黄芩都补上了，附子也到了一半。剩下的药材，下个月再慢慢补。”
刘谨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之前还担心，万一这批货运不进来，京城的医署都得断药了。”
季宁把清单搁回桌上。
“断是不会断。可要是真拖到那一步，朝廷肯定要追究责任。”
刘谨想了想。
“季大人，德盛号压货这件事，朝廷查得怎么样了？”
季宁靠到椅背上。
“御史台和户部正在查。沈御史前两天去了通州，应该快有结果了。”
刘谨点了一下，转身走了。
账房里剩了季宁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拿起那本库存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十几味药材的库存量。
甘草，库存七百斤。
黄芩，库存四百斤。
附子，库存三百斤。
季宁盯着这几个数字看了很久，终于把册子合上。
窗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怀瑾走了进来。
“你在看什么？”
季宁把册子递给他。
“爹，您看看库存。”
怀瑾接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来。
“这三味药的库存，总算补上来了。”
季宁点了一下。
“对。这次多亏了百川会走陆路紧急调运，要不然十二天的缺口真补不上。”
怀瑾把册子搁到桌上。
“那太子那边，你报过了吗？”
季宁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好的文书。
“昨天就报了。这是应急调运的花费清单，我已经送东宫了。”
怀瑾接了清单，看了一眼。
清单上写着，这次应急调运一共花了一千二百两，其中运费八百两，采购款四百两。
怀瑾看完了，把清单还回去。
“一千二百两，不算多。太子那边应该不会有异议。”
季宁把清单收回袖口。
“太子那边确实没异议。他昨天批了，说这次应急调运做得及时，太医院没有出现大范围断药，值得肯定。”
怀瑾在案前站了好一阵，终于开口。
“季宁，这次的事，你做得不错。”
季宁抬起头来。
“爹，这次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百川会那边出了大力，御史台和户部也配合得很紧。”
怀瑾点了一下。
“我知道。不过你能在十二天之内把药路接上，这份能力，朝堂上没几个人有。”
季宁沉默了两息。
怀瑾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季宁，我听说御史台在查德盛号。查出来了吗？”
季宁站起来，走到案边。
“爹，沈御史前两天去了通州，查到了一些东西。不过具体的结果，还得等他回京城才知道。”
怀瑾转过身来。
“查到了什么？”
季宁想了想。
“沈御史说，德盛号在通州确实压货了，而且还给配合闭仓的货栈补贴了银子。”
怀瑾的眉头拧起来。
“补贴了多少？”
季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沈御史传回来的消息。德盛号给了通州货栈三千两周转款，其中两千两用来补贴配合闭仓的货栈。”
怀瑾接了纸，看完之后，脸色沉了下来。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看来德盛号这次是铁了心要把药材供应卡死。”
季宁点了一下。
“对。不过现在应急药路已经接上了，德盛号就算继续压货，也影响不了太医院的正常运转。”
怀瑾把纸搁到桌上。
“那朝廷打算怎么处理德盛号？”
季宁走到窗边。
“这个得等御史台和户部的联合复核结果出来。如果查实了德盛号恶意扰乱市场，朝廷肯定会重罚。”
怀瑾沉默了两息。
“那钱仲和呢？他会不会受牵连？”
季宁转过身来。
“爹，钱仲和是德盛号的东家，这件事他不可能不知道。要是查出来是他指使的，他肯定逃不了责任。”
怀瑾在案前站了好一阵，终于点了一下。
“那就好。钱家这些年仗着跟朝廷有关系，做了不少违规的事。这次要是能查出来，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季宁没接话。
怀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季宁，应急调运的花费，你公开了吗？”
季宁点了一下。
“公开了。这份清单我已经贴到太医院的告示栏上了，所有人都能看到。”
怀瑾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那就好。账目公开，谁也说不了闲话。”
他走了。
账房里又剩了季宁一个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晚棠走了进来。
“季大人，刘主簿说您找我？”
季宁转过身来。
“对。户部那边已经核算完运费了，三日内就能结付。你那边准备好收款凭证了吗？”
晚棠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来。
“准备好了。这是百川会这次运输的所有凭证，包括车马调配记录和运费明细。”
季宁接了文书，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他把文书折好，递回去。
“凭证很详细。户部那边应该不会有异议。”
晚棠收好文书。
“季大人，我听说德盛号在通州压货，被御史台查出来了？”
季宁点了一下。
“对。沈御史前两天去了通州，查到德盛号给配合闭仓的货栈补贴了两千两银子。”
晚棠的眉头拧起来。
“补贴了两千两？看来德盛号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季宁走到窗边。
“下血本也没用。现在应急药路已经接上了，德盛号就算继续压货，也卡不住京城的药材供应。”
晚棠想了两息。
“季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季宁转过身来。
“什么问题？”
晚棠走到案边。
“德盛号给配合闭仓的货栈补贴了两千两，可这两千两是从哪儿来的？是德盛号自己出的，还是背后有人支持？”
季宁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
“这个问题，沈御史也在查。他说，钱府的账册上，除了这两千两，还有一笔五百两的杂项支出，用途不明。”
晚棠的眼睛动了一下。
“五百两的杂项支出？会不会是用来写威胁信的？”
季宁摇了摇头。
“五百两太多了。写威胁信最多几十两，剩下的银子，肯定还有别的用途。”
晚棠沉默了两息。
“季大人，我能不能看看钱府的账册？”
季宁想了想。
“账册在御史台那边。你要是想看，得去找沈御史。”
晚棠点了一下。
“那我明天就去御史台一趟。”
季宁看着她。
“晚棠姑娘，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晚棠的手在袖口里顿了一下。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笔五百两的杂项支出，来路有些蹊跷。”
季宁没再追问。
晚棠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季大人，还有一件事。”
季宁等着。
晚棠转过身来。
“我听说，京城现在没有出现大范围断药，各家医署的药都够用？”
季宁点了一下。
“对。这次应急调运及时，药材库存都补上来了，医署那边没有出现断药的情况。”
晚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那就好。我之前还担心，万一药材供应不上，京城的百姓会受影响。”
季宁走回案前。
“不会。太医院和各医署的药材供应，现在都很稳定。”
晚棠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账房里又剩了季宁一个人。
他坐在案后，拿起那份应急调运的花费清单，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次调运一共花了一千二百两，每一笔开支都有明细。
季宁把清单折好，收进抽屉里锁上。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账房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色。
远处传来脚步声，高远快步走了进来。
“季编修，太子有请。”
季宁转过身来。
“什么事？”
高远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过来。
“太子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
季宁接了文书，拆开看。
文书是萧恪批的，上面写着，应急调运花费已阅，太医院处置得当，值得肯定。
可在这句话之后，还有一行字。
“荆州报上来说，当地也有人学会了停门。”
季宁看完了，抬起头来。
“荆州？”
高远点了一下。
“对。荆州知府今天上午报上来的。说是当地有个女医，最近遇到了些麻烦。”
季宁把文书折好。
“什么麻烦？”
高远想了想。
“好像是荆州的几家药铺，拒绝调配她开的药方。”
季宁的手在文书上停了。
高远接着说。
“荆州知府说，那几家药铺声称是奉行会旧约行事，不接女医独立署名的药方。”
季宁沉默了两息。
“太子让我去荆州？”
高远摇了摇头。
“太子没说。他只是让我把这件事告诉您，看您有什么建议。”
季宁把文书收进袖口。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太子，这件事我会关注。”
高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账房里又剩了季宁一个人。
他在案前站了好一阵，终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起来。
写了一刻钟，他把纸折好封上，叫来门外的差役。
“送御史台，交给沈御史。”
差役接了信，快步走了。
季宁走到窗边，背对着案桌。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嘴里轻声说了一句。
“荆州也有人学会了停门。”